空域。
彌漫著暗紅色彩的空域內。
狂風在耳邊呼嘯，木頭腐朽的味道混雜著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仿佛沒有邊際的遼闊空域內，一張影子飛毯以一百八十邁的速度在漂浮的廢墟之間閃轉騰挪，朝著某個既定方向高速飛行。
方九趴在飛毯的中后段，兩只手死命地拽著影子刻意伸出來的飛毯絨毛，在巨大的牽引力作用下勉強撐著沒有被甩飛出去。
他感覺自己像是扒在民航飛機窗口上的一只猴子，高速飛行的風浪幾乎快要撕爛他的外套，但凡稍微松一松手，他估計就會被一整個甩飛出去，掉到不知道哪塊廢墟平臺上活活摔死。
就這還是影子飛毯刻意減速的結果——按照半龍人姑娘的說法，要是讓影子全速飛行，估計能突破音速，讓方九體驗一把被超音速飛機帶飛的感覺。
而比起擁有平凡肉身的方九，楊柳本人卻穩穩當當地坐在飛毯正中央，宛如利刃般的風浪最多只能卷動她的衣角，對楊柳本人造成不了任何影響——她的發絲在風中亂舞，整張小臉卻像是在沐浴春風，舒服得瞇起了眼。
至于莉雅則被楊柳抱在懷里，幾乎也沒受到影響。
“領導——！”
楊柳的聲音在方九耳邊響起，為了能讓方九聽得清楚，這姑娘已經竭盡全力在加大音量：“咱們飛了好久啦！什么都沒看到！還要繼續往前嗎？”
“繼續——！”方九同樣扯著嗓子大喊，“都到這了，再往前飛一會！”
說完這句話，方九試著回頭，看向后方。
后方的景色和前方幾乎一致，到處都是凌亂的廢墟殘骸，偶爾還能看到在廢墟之間閃爍移動的“時尚小垃圾”們。
由于這些景色過于重復，以至于方九產生了一種自己可能是在一片區域內不斷循環的錯覺。
然而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四周漂浮殘骸的形狀大小都各不相同，空間并沒有在內部循環，他們也沒有在繞著一個點不斷地轉圈，而是切切實實地在筆直前進。
可是空域太大了，仿佛無邊無際。
他感覺自己像是行駛在無人的高速公路上，兩旁是飛速后退的樹，在過去的時間里無限重復著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畫面，好像這條高速公路沒有盡頭，甚至連起點的樣子方九都已經快忘了個干凈。
就在方九覺得繼續下去可能會在這片深邃的空域里迷失，尋思著要不要先打道回府、從長計議的時候……
“方九方九！”
莉雅遠超楊柳大聲嚷嚷在耳邊炸裂：“有東西！那邊有東西！你快看！”
方九皺起眉頭，努力在難頂的風浪里抬起頭，勉強地睜開雙眼，從眼皮縫隙里看到了遠處那片正不斷放大的建筑群。
那是一座座酷似神廟的黑色建筑，孤獨地漂浮在空域之中，和其他的廢墟殘骸不同的是，它看起來完好無損，墻壁沒有缺口，構造沒有形變，甚至表面都不曾沾染灰塵，看起來像是前不久才剛剛建成的一般。
在這個充滿混亂的相位垃圾場里，一片嶄新的神廟群絕對稱得上“異常”。
方九還就是沖著異常去的，不異常他還不樂意去。
“在那邊停車！”
隨著方九的指揮，影子飛毯在其中一座神廟的正前方慢慢剎車，等待方九和楊柳跳下飛毯之后，它才重新破散成迷霧的形狀，變回那個好用的管家形象，漂浮在楊柳背后。
方九剛想近距離觀察著些神廟，結果剛落地就踩了個踉蹌，一股沉重的眩暈感從天靈蓋直沖腳底板。
“等會……我緩緩。”
方九原地下蹲，強行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覺，同時在心里暗自發誓要去管理局那借點高科技道具——能讓人在超音速飛行下保持平衡穩定的那種，要不然以后再坐影子飛毯他遲早有一天會吐出來。
楊柳把莉雅放到地上，然后來到方九身邊，關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莉雅則自顧自地在地上轉了兩圈，聲音里滿是得意：“我說什么來著，人體不方便的地方太多了，你看我就一點兒都不暈。”
方九陰惻惻地盯了莉雅一眼，故意朝莉雅做了個要吐出來的表情。
“媽呀！”
莉雅被嚇得轉身就跑，回頭看到方九臉上的笑意之后才意識到自己被騙，氣呼呼地朝著方九的腳踝發起猛攻。
方九這會緩了過來，沒去理會莉雅貧弱無力的攻擊，隨手給莉雅撈了起來，“一臺小機器人還給你裝上了，少廢話，趕緊的，看看這里到底是怎么個事。”
“說幾句大實話你還不樂意了。”
莉雅小聲逼逼一句，倒也沒繼續跟方九扯下去，同樣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這一座座神廟。
遠看時還沒什么概念，等到正式落地后，他們才發現這些神廟擁有正常神廟的數倍大小。
不知名的黑色物質煥發著金屬光澤，構成了神廟的主體，整體的建筑風格規整而又對稱，以方九等人的眼光幾乎挑不出毛病，十幾根近兩米粗的黑色圓柱如同巨人般挺立在眾人身前，后方是一扇十米多高的柵欄狀大門，尖銳的棘刺布滿欄桿，似乎想要懲戒所有未受邀請想要擅闖進來的不速之客。
透過大門欄桿的縫隙望向神廟內部，里面幽暗一片，沒有任何光源，令人不安的深黑在內部蔓延，仿佛一張深淵巨口，內部是無盡的虛空和深邃。
隨著目光在這些神廟上停留，方九愈發感到陰冷的寒意在悄然之間爬上脊背，作為生物的本能在警告，身體似乎也在用各種方式抗拒進入這片未知的領域。
方九忽然想起陸玲和俞正的提醒——在空域內存在著無數【未知】，那是管理局也未曾摸透的事物，甚至有些東西連【事物】都稱不上，在空域里的探索必須小心而謹慎，否則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跟什么東西撞個滿懷。
現在方九可以肯定，面前的這些神廟絕對屬于未知的異常。
他嚴重懷疑自己走進去之后沒多久，可能就能找到一扇被迷霧籠罩的房間，剛推門進去耳邊就會響起慷慨激昂的BGM和突然從視線里蹦出來的超長血條——運氣不好甚至可能沒有血條。
考慮到莉雅的特性，說不定boss戰的時候旁邊還是慷慨激昂BGM二重奏……
方九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扭頭觀察楊柳的反應，發現半龍人姑娘眼里仍然充斥著清澈的光，似乎并未感受到任何異樣。
“領導。”楊柳指著前方的大門欄桿，“咱們好像不用推門就能進去哎。”
方九順著楊柳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一挑。
雖說此時的神廟大門緊閉著，欄桿上還暴露出大量黑色的尖銳棘刺，明擺著就是不想讓人輕易進去。
可是由于這扇大門太過高聳，欄桿之間的縫隙完全足夠一個成年人大搖大擺地穿過去，所以這層防護對他們來說沒有意義。
這下真是鉆設計漏洞了。
不過方九沒有著急動身，而是習慣性地朝懷里的莉雅進行確認：“元素構成怎么樣？”
“怪！”莉雅的回答簡潔明了，“復雜得一塌糊涂！什么玩意都有，跟一鍋大亂燉似的，說句實在話復雜程度都快趕上你了！”
方九怔了一下：“合著我現在還是元素構成復雜榜第一名？”
“是啊。”莉雅理所當然地說道，“你是沒看到你那構成啊，我們那專搞合成獸的異端組織首領要是看到你，指定要給你豎個大拇哥然后光速拜你為他們教派的唯一神……”
方九尋思了一下，有點難以想象自己的元素構成在莉雅眼里到底是什么樣。
他轉頭看向面前那扇大門，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回來，又問了一句：“那這些建筑的元素構成里最多的是什么？”
“你可算提了個正經問題。”莉雅此時剛完成一遍粗略掃描，正好得出答案，“它的元素構成很復雜，但最主要的構成只有兩種，一種是人，另一種是龍。”
楊柳懵懵地眨了下眼，指著自己：“那不是和我一樣？”
“龍的部分很像。”莉雅的嗓音沉了下來，認真說道，“但人的部分完全不一樣，它里面【人】的部分很奇怪，似乎還沾了一些別的東西，但我現在的機體掃描不出來。”
方九眉頭一挑：“龍的部分很像？難不成……”
“對！”
莉雅發出“叮咚”的綜藝節目回答正確提示音，“這里很可能跟相位龍族有關——咱們運氣爆棚，真就找對地方了。”
“但這里……不像是龍族巢穴……”楊柳眼神變得有些復雜。
“能找到線索就行。”
方九把莉雅夾在腋下，騰出手來拍了拍楊柳的肩膀：“一步步來嘛，而且萬一里面真就躺著你二舅媽呢？”
莉雅本想說【躺】這個字用在這里是不是不太吉利……可轉念一想這人是方九，又覺得他沒用【掛】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楊柳嘴巴張了張，似乎有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說些什么，只好點了點頭。
三人意見達成一致。
最終由方九打頭陣，走在最前方，影子作為保鏢跟在方九身邊，楊柳則負責保護莉雅。
兩人一機一影擺好陣型，向神廟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