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西側的黑色礁巖帶，海浪拍打著長滿毒藤的峭壁。
夜色沉得發烏，海霧貼著海面，一層層往岸上漫。濕冷水汽裹著腥咸，混著腐血、爛肉和焚尸坑的焦糊味，沉沉堵在胸口，讓人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肺里發黏。
娜迦半伏在礁石陰影里，鱗甲還掛著海水，水珠順著腰側滑下，悄悄沒進石縫。她一動不動，只把呼吸壓到最低。
她身后的海霧中，兩萬海族精銳正分批登岸。
一排接一排的身影從暗潮里鉆出，貼著礁巖潛行。所有兵器都提前裹了黑布，甲片縫隙塞了軟皮，槍鋒不露，刀口不亮。四周靜得可怕，只有尾鰭拍水、腳掌踩過濕石時極輕的一點聲響。
最年輕的幾個戰士臉色發白，眼神發緊。
他們不敢朝前看太久。
奴隸營那邊的燈火太亮了。高塔火盆、圍欄巡燈、鐵籠上方懸著的照明水晶，把那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一排排籠子像牲口棚一樣鋪開，里面擠滿了海族。老人、女人、幼崽、失蹤多年的戰士、被抓走后再沒消息的親人，全都在那里。
那里就是今夜要撕開的口子。
娜迦握緊長槍，掌心冰冷發黏。她能聽見自已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耳膜上。她太清楚前面是什么地方了。逐汐帝國敢在這里囚著數十萬海族，外圍絕不可能只有木欄和守衛。弩塔、法陣、巡邏騎士、潮汐祭司、警戒崗哨，一個都不會少。
她帶來的兩萬人是精銳，可精銳也會死。
真沖進去，最后能有多少人活著把族人帶出來，她心里沒有半點把握。
可再不動手，就更沒機會了。
籠子里的海族，今天不死，明天也會死。病死，餓死，被抽血放干，或者被拖去拍賣。
她看過太多次。
這一次，她不想再等。
娜迦緩緩抬手，五指懸在霧里。周圍潛伏的海族戰士同時抬眼，死死盯住她的手勢。只要她往下一壓，兩萬人就會一起撲出去，把命砸進這座島。
就在這時，整座島猛地一震。
轟然悶響從地底翻上來，腳下礁巖低低顫鳴，石壁上的毒藤齊齊抖動，大片黑色汁液噼啪砸落。海面也亂了，浪頭像被巨物撞開，朝兩側裂開后又猛地攪成一團。
娜迦的手僵在半空，本能回頭。
下一瞬，島嶼極遠處的核心區，神殿方向亮了。
那光太兇，像有人把一輪燒紅的太陽硬塞進了地面，驟然撕開整片黑夜。緊接著，遲來的轟鳴狠狠壓過來，震得人頭皮發麻。海霧被沖擊掀得翻卷，連海風都亂了方向。
高空之上，成百上千架“金屬大飛鳥”掠過夜幕。
它們密得驚人，快得像一片黑色利刃。機腹下方，黑影一團接一團墜落。下一刻，神殿外圍的防御陣地整片被掀飛，云爆彈連成一線砸下，火光沿地平線炸開，巨大的蘑菇云接連升起，把半邊天空染成血一樣的橘紅色。
哪怕隔著這么遠，娜迦也能感覺到臉側風流在亂沖。
可真正讓她心口發緊的，還不止那些從天而降的火焰。
火海下方，灰霧翻涌，數不清的骷髏兵正朝神殿方向匯聚，像一片從死亡深處卷來的骨潮。成排骸骨騎士騎著冥火戰馬，列成筆直黑線，沉沉壓向前方。骨槍如林，魂火連片，死氣幾乎把那片區域壓成亡者國度。
娜迦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緊了。
她忽然明白了。
林凡想要潮汐之心。
那顆被逐汐帝國封在神殿最深處的至寶，主大陸那些沿海國家為了它發瘋，林凡想要它，再正常不過。
這個念頭升起來后，娜迦心里反而猛地一松。
她根本不在乎林凡想搶什么。潮汐之心也好，神殿秘寶也好，都和她無關。她只在乎一件事。
神殿那邊鬧得越大，奴隸營這邊就越空。
對她來說，這就是今晚唯一的機會。
“聽令。”
娜迦壓低聲音，眼底在夜色里亮得驚人。
周圍海族戰士同時望向她。
“林凡的主力正在攻打寶物庫，帝國數十萬的火力都被吸過去了！這是我們唯一的絕佳時機！”
她握槍更緊，胸口發悶，聲音卻穩得沒有半點抖。
“所有人，隨我突襲奴隸營！”
“哪怕拼光最后一個人，也要把族人搶出來！殺！”
最后那個字落下，壓了許久的殺意瞬間炸開。
兩萬海族精銳同時撲出礁巖帶，像一道決堤的深海暗潮。娜迦沖在最前，長槍平舉，踩著濕滑礁石一路疾掠，直撲奴隸市場邊緣。遠處神殿方向的轟鳴還在持續，整座島的警報聲尖厲刺耳。她看得很清楚，原本守在奴隸營外圍的衛隊正在被成批調走，一隊隊倉皇奔向神殿，外圍防線肉眼可見地薄了下去。
這正是她想要的局面。
可她心里那根弦始終繃著。
她已經準備好迎接箭雨，準備好迎接魔法覆蓋，準備好看著身邊的戰士一排排倒下，鮮血把灘涂和鐵籠底下的泥一并染透。
然而，當她率領海族戰士一口氣沖到奴隸市場最外緣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不止是她。
她身后第一排戰士，也齊齊僵在原地。
前方，第一座鋼鐵牢籠已經被人劈開了。
不是里面的奴隸撞開的，也不是她們突襲造成的。
籠門前，站著一道高大到讓人心口發冷的身影。
漆黑甲胄沉重得像山，眼眶里兩點幽藍魂火靜靜燃燒，周身死氣濃得發沉。它單手提著那柄吞噬光線的巨劍，動作沒有半點停頓，第二劍已經橫斬而出。數噸重的精鋼鐵柵在它面前脆得像朽木，伴著刺耳爆響，整面欄柵被生生斬斷，轟然朝兩邊砸倒。
籠中的海族奴隸縮在角落，已經徹底嚇傻，眼里一片空白。
黑騎士長。
赤色聯邦最可怕的頂級戰力。
娜迦腦中嗡地一聲，整個人都空了。
她想不明白。
最強的主力為什么會在這里？
他不是該在神殿那邊搶潮汐之心嗎？
為什么會出現在奴隸營，為什么會在拆鐵籠，為什么會搶在她前面放人？
娜迦胸口劇烈起伏，強行壓下翻騰不止的困惑，目光重新死死釘回前方。
不管為什么，現在，先救人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