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教會南域分殿。
薇爾莉特一腳踹開門時,屋里茶香正濃。
砰!
兩扇厚重木門猛地撞上墻壁,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一層。
門外幾個修女齊齊一顫,手中托盤也跟著晃了一下。銀勺磕在瓷盤上,叮叮當當亂作一片,像一串倉皇失措的求救聲。
可屋里,卻很安靜。
窗邊擺著一張圓桌,白瓷茶具一件件列得規(guī)整,淡金色的午后陽光從彩窗斜斜灑入,落在桌布和茶面上,給整間屋子都覆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塞拉菲娜正坐在那里。
她一身素白長裙,外罩淺金紋飾的主教長袍,指尖輕輕搭在茶杯邊緣,動作穩(wěn)得不見一絲波瀾。桌上還放著兩份未批完的文書,一碟小點心,連窗臺上的花枝都修剪得齊整妥帖。
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也像是早就知道,她會踹門。
薇爾莉特一句廢話都沒有。
她大步走了進去,靴底踩過地毯,留下半干的血印。肩甲上多了幾道新裂痕,黑色戰(zhàn)甲邊緣還沾著深淵戰(zhàn)場未擦凈的灰與血。那把漆黑巨劍被她單手拖在身后,劍尖擦過地面,拉出一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她走到桌前。
抬手。
拔劍。
轟!
旁邊那張用來接待各國使者的橡木茶桌,頃刻間被一劍劈成兩半。
木屑與碎瓷同時炸開。
門口幾個修女集體噤聲。
安靜得像鵪鶉。
塞拉菲娜卻連眉尖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端起手邊那杯新茶,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薇爾莉特盯著她,胸口那團火一下又躥高了幾分。
“我要去逐汐特區(qū)。”
塞拉菲娜點頭。
“嗯。”
薇爾莉特手背上的青筋繃了起來。
“我要殺林凡。”
“嗯。”
“他搶走天種碎片,還敢當著百萬聯軍的面和惡魔結盟。”
“嗯。”
“他是個人類叛徒。”
“嗯。”
薇爾莉特額角狠狠一跳,劍鋒一轉,旁邊立柜里的瓷瓶都跟著發(fā)顫。
“你就只會嗯?”
塞拉菲娜放下茶杯,又給自已添了一杯。
動作依舊平穩(wěn)。
“那你想聽什么?”
薇爾莉特盯著她。
“想聽你說,快去,小薇,把他剁了。”
“對。”
塞拉菲娜抬頭看向她。
“然后呢?”
薇爾莉特一滯。
塞拉菲娜繼續(xù)開口,依舊溫和得像在閑談。
“你沖進逐汐特區(qū)。”
“找到他。”
“然后在那種東西落下來之前,先一劍砍死他?”
薇爾莉特下頜繃得死緊。
“我會比他快。”
塞拉菲娜看著她,既不反駁,也不點頭,只是換了個問題。
“你在深淵戰(zhàn)場上,看見那九朵蘑菇云了嗎?”
屋里安靜了一瞬。
門口幾個修女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連自已一并塞進地磚縫里。
薇爾莉特沒出聲。
她當然看見了。
白得刺眼的光。
緊隨其后的熱浪。
還有數萬人被掀上天空的景象,到現在都還死死卡在她腦子里,甩都甩不掉。
塞拉菲娜望著她。
“你能一劍劈山。”
“可你擋得住那些攻擊嗎?”
薇爾莉特喉嚨一緊。
手里的巨劍沒有落下。
她不怕死。
從十二歲那天起,她就沒把自已的命看得多金貴。
父親,母親,弟弟。
都死在她眼前。
那一夜后,他就不斷告訴自已,
只要邪惡還沒死絕,她就不能先倒下。
所以她從不怕拼命。
可塞拉菲娜這句話,釘住的根本不是她怕不怕死。
而是另一件事。
她怕自已沖過去,連林凡的衣角都碰不到,就被那種東西直接送上天。
怕自已死得毫無意義。
怕她明明握得住那把劍,卻永遠斬不到真正該斬的人。
塞拉菲娜重新端起茶杯。
“赤色聯邦敢在百萬聯軍面前宣布與魔族結盟。”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赤色聯邦,根本不懼與整個南域開戰(zhàn)。”
“你印象里的敵人,是拿著劍,和你正面廝殺的人。”
“可這次,你的敵人,不是。”
“你的敵人,是那種能把整個南域都化作煉獄的武器。”
“如果搞不清,這些武器的底,殺掉林凡,也無濟于事。”
薇爾莉特沉默著。
手指卻一點點攥得更緊。
塞拉菲娜放下茶杯。
“而且你是勇者。”
“你若死了,還有誰敢主持正義?”
這句話落下,薇爾莉特的呼吸頓住了。
不是因為她在乎這個教會給她的稱號。
而是因為她自已也再清楚不過,這一路走到今天,她手里的劍早已不只是屬于她自已。
很多人都在看著她。
她若沖過去送死,只會成全林凡的名聲。
也會讓更多人,對“正義”這兩個字徹底丟掉最后一點念想。
薇爾莉特站在那里,半天沒動。
胸口那團火還在燒。
可已經不是剛沖進來時那種只想狠狠干一架的火了。
里面摻進了別的東西。
憋屈。
煩躁。
還有一種更讓她窩火的情緒。
無力。
這種感覺,她已經很久沒嘗過了。
上一次,還是十二歲那年。
她拼了命,也沒能救回家里的任何一個人。
塞拉菲娜看著她,沒有繼續(xù)勸。
她太清楚薇爾莉特的性子,話說得太滿,反而會壞事。
屋里靜了很久。
只有茶水順著桌腿滴滴答答往下淌。
終于。
薇爾莉特手一松。
咚!
巨劍被她重重插回地面,劍尖直接沒入石磚半尺,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炸開。
門口幾個修女又是一抖。
薇爾莉特低下頭,從腰間錢袋里摸出三百銀幣,嘩啦一聲丟在地上。
銀幣滾得到處都是。
碰撞聲清脆又凌亂。
“賠你桌子。”
塞拉菲娜瞥了一眼。
“不夠。”
薇爾莉特悶聲回她。
“下次再說。”
她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她背對著塞拉菲娜,聲音壓得很低。
“我必須變得更強。”
塞拉菲娜坐在原地,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兩秒,她才開口。
“這次說的,才像句人話了。”
薇爾莉特沒回頭。
只是抬手擺了一下,推門出去。
砰的一聲。
門重新合上。
屋里又恢復了安靜。
幾個修女這才敢大口喘氣。
塞拉菲娜低頭看著滿地亂滾的銀幣,又看了看裂開的桌子和一地茶水,抬手揉了揉額角。
“小薇啊……”
“總算沒以前那么莽了。”
……
外面的風從長廊盡頭吹進來。
薇爾莉特一路走出教會,步子很快。
可越走得快,胸口那股火就越壓不住。
林凡。
赤色聯邦。
九朵蘑菇云。
這幾個詞像釘子一樣,一個接一個,楔進她腦子里。
她走下長階,停在教會前的廣場上,抬頭望向遠處的天。
南域的天很高。
風吹過她尚未修好的肩甲,吹得裂口邊緣發(fā)出細碎摩擦聲。
她忽然抬手,按住自已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不是怕。
是煩。
煩自已還不夠強。
煩自已第一次碰見一個真正想砍的人,卻發(fā)現現在的自已,連沖到對方面前的資格都未必有。
她望著天邊,深吸一口氣,
總有一天。
她會殺到逐汐特區(qū)。
殺死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