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西北戈壁，九號基地。

地下四層，生物基因?qū)嶒炇摇?/p>

這間實驗室比樓上那些都要安靜。墻面刷了三層電磁屏蔽涂料，連手機信號都進不來。空氣循環(huán)系統(tǒng)低低嗡著，溫度恒定在22度，濕度鎖死在45%。

七個人圍坐在中央的全息投影臺前。

沒人說話。

因為“伏羲“超算還在跑最后一組數(shù)據(jù)。

首席基因工程師陳薇坐在最靠近投影臺的位置，手里攥著一支筆，筆帽已經(jīng)被她無意識地咬出了牙印。她盯著投影臺上方懸浮的三螺旋DNA模型，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圣樹的基因圖譜。

三條螺旋鏈互相纏繞，緩緩旋轉(zhuǎn)，看起來和之前分析過的其他異世界生物沒什么兩樣。

但陳薇知道，這只是初始渲染。

真正的結(jié)果還沒出來。

旁邊的助手小周端著一杯涼透的咖啡，大氣都不敢出。他偷偷看了一眼陳薇的側(cè)臉，那種專注的表情他見過很多次，但今天多了一層東西。

緊張。

陳薇很少緊張。

這個女人三十七歲就拿下了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主持過異世界生物基因組的第一次完整測序，在學術(shù)圈的外號叫“鐵娘子“。

但今天她確實緊張。

因為之前的預跑數(shù)據(jù)太離譜了。

離譜到她懷疑是自已的團隊在樣本處理環(huán)節(jié)出了紕漏。

所以她讓“伏羲“重跑。

這是第三遍。

投影臺右下角的進度條緩緩爬到了99%。

實驗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出風口的氣流聲。

七個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滴。“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進度條跳到100%。

全息投影猛地一閃。

下一秒，整個三螺旋DNA模型的顏色變了。

本該完整的基因鏈條上，大片大片的區(qū)域被標記成了灰色。

灰色代表缺失。

那些灰色區(qū)域不是零星分布的。

是成片成片地鋪開。

像一條項鏈被人扯斷了，只剩下幾顆珠子還掛在線上，中間全是空的。

投影臺上方彈出一行數(shù)據(jù)。

【基因完整度：%】

【缺失片段占比：%】

【突變率：%（與異世界生物平均突變率持平）】

【數(shù)據(jù)置信度：%】

【本次運算結(jié)果與前兩次完全一致。】

實驗室里沒有人出聲。

陳薇盯著那行數(shù)字，手里的筆掉在了桌上，她沒去撿。

%。

接近95%的基因片段，缺失了。

整條基因鏈幾乎是斷的。

她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擦完戴上，又摘下來，又擦。

旁邊的分子生物學家老趙張了張嘴，發(fā)出了一個音節(jié)，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把投影放大，對著那些灰色斷裂區(qū)一寸一寸地看，像是想從里面找出一個“其實沒那么嚴重“的證據(jù)。

沒找到。

“伏羲“的計算不會出錯。

跑三遍，結(jié)果完全一致，連小數(shù)點后四位都沒變過。

“這不可能。“

坐在角落里的基因組學專家林教授終于開了口，聲音發(fā)干。

“任何生物體，基因缺失超過30%，基本就不具備維持正常生命活動的能力。超過50%，連細胞分裂都無法完成。“

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前，手指虛點著那些灰色區(qū)域。

“95%的缺失，按照我們已知的所有生物學規(guī)律，這東西連一個細胞都不應該長出來。“

“但它長出來了。“陳薇的聲音很輕。

“不只是長出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投影上那個殘破的基因圖譜。

“它用5%的基因片段，長成了一棵能活五千年的參天巨樹。“

“能孕育出一整個部族。“

“能釋放覆蓋城邦級別的生命結(jié)界。“

“能改造方圓數(shù)十里的生態(tài)環(huán)境。“

實驗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七個人面面相覷，誰都說不出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投影上。

老趙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盯著地面看了好一會兒。

“我做了二十八年基因研究。“

“異世界三螺旋DNA的首次測序之后，我以為這世界上已經(jīng)沒有更離譜的東西了。“

他抬起頭，

“這玩意兒刷新了我對‘離譜‘這個詞的認知。“

陳薇沒有接話。

她重新戴好眼鏡，目光落在投影上那5%的有效基因片段上。

那些片段被“伏羲“用亮綠色標注出來，零星地散布在三條螺旋鏈上，像是一本被撕得只剩下幾頁的目錄。

但就是這幾頁目錄，支撐起了整棵圣樹的所有功能。

陳薇的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把其中一段亮綠色片段放大。

“你們看這個。“

她指著那段基因序列的結(jié)構(gòu)。

“這段編碼區(qū)控制的是圣樹的細胞再生功能。我們之前分析過，圣樹的細胞再生速度是地球最強再生生物——渦蟲的四百倍。“

“四百倍的再生能力，只用了這么一小段編碼。“

她滑動投影，又調(diào)出另一段。

“這段控制的是生命能量的釋放與調(diào)控，也就是‘圣樹庇佑‘的核心機制。整個庇佑功能的基因基礎，只占總基因組的0.7%。“

“0.7%。“

她重復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

“一棵樹，用不到1%的基因，就實現(xiàn)了城邦級別的生命結(jié)界。“

林教授走回自已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那缺失的95%呢？“

這個問題一出來，整個實驗室又安靜了。

是啊。

缺失的95%，原本應該編碼什么？

如果5%就已經(jīng)能做到這種程度。

那完整的100%……

陳薇轉(zhuǎn)向操作臺，手指飛快地在虛擬鍵盤上敲擊。

“伏羲，調(diào)取林凡傳送回來的所有異世界生物樣本基因數(shù)據(jù)。按物種分類，列出基因完整度排名。“

【收到。】

三秒后，一張表格投射在空中。

異世界哥布林：基因完整度98.7%，缺失1.3%。

異世界座狼：基因完整度97.9%，缺失2.1%。

異世界魔力蕨類：基因完整度99.1%，缺失0.9%。

異世界深淵蝠：基因完整度96.4%，缺失3.6%。

異世界精靈（希爾芙血樣）：基因完整度98.2%，缺失1.8%。

……

表格很長，一共四十七個物種。

基因缺失率最高的也就3.6%，最低的不到1%。

和地球生物的基因缺失比例幾乎一致。

然后，表格最底下，單獨列出一行。

精靈圣樹：基因完整度%，缺失%。

那行數(shù)據(jù)被“伏羲“自動標紅。

在一片97%、98%、99%的數(shù)字中間，%像是一個被硬塞進去的錯誤。

陳薇盯著這張表格，沉默了很久。

“所有異世界生物的基因完整度都在96%以上，和我們地球的生物圈高度一致。“

“只有圣樹，是個徹底的異類。“

她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在場的六個人。

“這說明什么？“

沒人回答。

但每個人心里都隱約浮現(xiàn)出了同一個猜測。

一個讓人頭皮發(fā)麻的猜測。

老趙最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說明圣樹……可能不是那個世界自然演化出來的東西。“

“自然演化不可能產(chǎn)生95%的基因缺失。“

“除非……“

他頓了一下。

“除非它原本就不屬于那個世界。“

“或者，它曾經(jīng)是完整的，但被什么力量，刻意剝離了95%的基因。“

這句話落下去，實驗室里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兩度。

陳薇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

她只是重新看向投影上那個殘破的基因圖譜。

那些灰色的斷裂區(qū)，整整齊齊，邊界清晰。

不像是自然退化造成的模糊邊緣。

更像是被人用手術(shù)刀，精準地切掉的。

“如果是被剝離的……“小周終于忍不住插了一句，聲音都在發(fā)顫，“那是誰干的？為什么要這么干？“

沒人能回答。

陳薇深吸一口氣，把投影切回到那5%的有效片段上。

她的手指停在一個位置。

那是有效片段和灰色缺失區(qū)的交界處。

放大。

再放大。

交界處的基因序列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規(guī)則的斷口結(jié)構(gòu)。

不是隨機斷裂。

是像拉鏈一樣，被整齊地拉開的。

“你們看這個斷口。“

“如果這些缺失片段還存在于某個地方……“

“如果有朝一日，我們能找到它們……“

“把它們重新接回去……“

七雙眼睛同時看向那個殘破的基因圖譜。

5%就已經(jīng)是能庇佑城邦、孕育種族、改造生態(tài)的存在。

如果補全到100%……

“它只用5%的基因片段，就長成了能庇佑整個部落的圣樹。“

“如果補全剩下的95%……“

實驗室里七個人同時咽了口水。

全息投影還在緩緩旋轉(zhuǎn)。

陳薇把眼鏡重新戴上，轉(zhuǎn)向操作臺。

“伏羲。“

“在。“

“新建項目。最高密級。“

“項目代號……“

“‘拼圖‘。“

“收到。項目‘拼圖‘已建立。權(quán)限等級：絕密。“

陳薇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

她撥通了王辰的直線。

“王部長。“

“圣樹基因組的第三輪全量分析已經(jīng)完成。“

“結(jié)果和前兩輪完全一致。“

“我需要當面向您匯報。“

……

“建議同時通知林凡同志。“

“這棵樹……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復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