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漸觸電般起身,背靠車門,坐在地上,一只腳斜跨,隨時奪門而逃:“我祖母乃是超然,即將奔赴前線。若得知族中必成超然的孫兒慘死你們手中,她必會不顧一切趕來逍遙京報仇。你們敢殺我?”
沈漸看上去頗為年輕,背部寬厚,臉形方正,濃眉虎眼。
“必成超然”顯然是夸大其詞。
但,能夠在百歲內(nèi)修煉到大長生,必然是族內(nèi)罕見的人杰,的確有資格說這話。
李唯一道:“殺了你,她能動我?爭渡前,魔國會保護我。爭渡開始后,整個人族的規(guī)則會保護我。紅婷兄,是這樣吧?”
“沒聽說過超然敢動儲天子的道法傳人,畢竟……沈家家大業(yè)大,族人眾多,后果……哎!”左丘紅婷以憐憫的眼神,盯著沈漸,輕輕搖頭。
沈漸怔住,繼而鎖眉道:“你們來真的?不可能!要殺我,早就在仙林外動手,何必封印修為和種下死亡靈火?”
李唯一和左丘紅婷旁若無人的商量起來:“得把他的死做成一筆爛賬,嫁禍到太陰教頭上。”
“這就再好不過,可規(guī)避很多麻煩。”左丘紅婷拍手叫好。
李唯一低聲道:“他的長生金丹,必可賣不少錢。金骨也值錢,可以剔出來,金精骨髓可幫助修煉大成金骨。”
沈漸頭皮發(fā)麻。
他能有現(xiàn)在的修為造詣,絕非愚蠢之輩,知曉這二人是故意在嚇唬。
可要命的事,他們的確可以這么干。
沈漸干涸著聲音:“沒必要吧……我們只是來試探你的實力,驗南龍的成色。都是人族,你們不能這般濫殺無辜。”
“我們絕不濫殺無辜,是滅口。”左丘紅婷道。
李唯一點頭。
沈漸語調(diào)變得懇切了許多:“分明是你們故意讓我聽的!再說,血浮屠魔甲在意念防御上薄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信息,魔國內(nèi)部是知道的,有相應策略。”
“南龍能攻破七級浮屠,是因為他修為足夠強,浮屠中的七人不夠強。意念攻擊的影響,也就占一兩成原因。”
“換我主持陣塔,你的任何意念攻擊都沒有用,八級浮屠碾壓所有第九代長生人……哎!”
“你們到底要干什么?直說便是,我服了,我服了還不行?”
沈漸心如明鏡,卻仍膽顫心驚。
李唯一問道:“誰派你們來的?”
“聞人聽海。”沈漸道。
李唯一道:“另外八人是誰?”
“這就太不講道義了!我們只是試探,又沒有什么深仇大恨。”沈漸道。
李唯一看向左丘紅婷:“在車內(nèi)動手,動靜會不會太大?”
“我釋放靈光牢籠。”左丘紅婷道。
沈漸隨即將八人的名字和來歷一一報出。
李唯一滿意的點頭:“這八人,我會逐一去拜訪。想來,以后你便臭名昭著了,就算回去,也會被排擠、嘲諷、報復。若泄露我和紅婷兄的對話,你死定了,太陰教殺的,我很肯定。”
沈漸在云墟生境無敵了數(shù)十年,自認天賦才智無人可比,本想來逍遙京大顯身手,卻沒想到,爭渡還沒開始,便栽這么大一個跟頭。
……
魔國自兩萬年前建立,經(jīng)多次開疆擴土和劫禍戰(zhàn)亂,致版圖不斷變化,如今疆域五百六十五州(含爭議區(qū)),又有十七個中型、小型生境依附稱臣,雄踞百境生域之南,國威浩然。
然盛極必衰,最近數(shù)百年,朝堂內(nèi)斗不止,派系林立,黨同伐異,政局混亂。
外部,滄海稻境、圣朝、翼王朝趁機借百境爭渡蠶食傾吞,邊境沖突不斷,殺戮不絕,詭異頻發(fā),疑案重重,已有大亂之象。
魔皇已故,魔君當政。
魔國修行法源自歲月女皇,以魔自稱,實則與渡厄觀一般出身于道。
兩者教義不同,魔國宣揚“截取天道,爭變命數(shù)”,與渡厄觀“順應天道,命中有數(shù)”的觀念,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正是如此,凌霄生境每遇亂世,渡厄觀都言稱雷霄宗氣數(shù)已盡或者凌霄宮命數(shù)已斷,選擇扶持一股新的勢力,重新執(zhí)掌生境。
而魔君虞霸仙面對生死命數(shù),卻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去爭變。
無論是邊境亂象,還是逝靈大軍大規(guī)模集結(jié)于魔國西南,逍遙京仍是鼎盛繁華,紙醉金迷。
隨年關(guān)將至,放榜盛會逐日抵近,這座建在五行天象地勢中的宏偉古城,龍蛇聚集,風云際會,變得越發(fā)熱鬧,每日都有新生代英杰嶄露頭角,也有神秘異寶出世,天之驕女爭奇斗艷,更有屬于這個時代最激烈的爭斗和交鋒。
人人都在渡彼岸。
魔君之下,三相九卿,二十七大魔官,八十一元士,個個威震天下,各代表一方勢力,至少控一州資源,麾下高手如云。酈龍樹便是八十一圣士之一。
群魔仍在,想要從外部攻占和吞并魔國,哪怕是洞墟鬼城都要付出慘烈代價,只能等其內(nèi)部生變。
嫦家老祖,便是九卿之首——混圖大司空。
大司空府,位于逍遙宮之北的水行城域,靠近二百里北湖。
并非緊鄰湖畔。
而是由一條林蔭古道引入,古道四周是翠綠色的竹海,陣法重密,絕無潛入的可能。
府邸幽深,引北湖活水建內(nèi)溪、內(nèi)湖,修拱橋廊道。
李唯一一行人抵達時,已是第二天傍晚。
天空飄著細雨微雪,陰沉沉的,整座大司空府像籠罩在昏暗的暮色中。
靈燈高掛,燈火通明,衣著鮮麗的侍從往來穿梭。
由嫦家當代的當家人“書先生”嫦書,親自設下家宴,宴請李唯一和左丘紅婷這兩位小輩。嫦家年輕一輩的核心成員悉數(shù)到場,有的在朝中任職,有的天資頂尖。
嫦家的三位先生,書先生,智先生,鬼先生,皆是魔國一等一的大人物,足可與元士叫板。
智先生修煉天資最高。
鬼先生留守嫦湖生境。
書先生則替大司空主理朝廷、族內(nèi)、州府一切事物,只有涉及到最高層的斗法,大司空才親自出面。
嫦玉劍和嫦玉卿,便是書先生這個甲子的子女。
也正是因為父母血脈夠強,從小獲取到的資源豐厚,所以在道種境,他們都是少年天子的級數(shù)。
“今晚是家宴,沒有外人,大家都隨意一些,莫要拘謹。”
書先生是純仙體,但樣貌只能算中上,身材微胖,一襲常服,中年文士的模樣。很難想象,外貌出眾的嫦玉劍和嫦玉卿,會是他的子女。
他身上沒有朝堂上摸爬滾打的嚴厲,反而極有親和力,很容易讓人忽視他超然層次的修為和魔國大人物的身份。
李唯一和左丘紅婷行禮后,便被書先生拉著去了主桌。而嫦智早就不知蹤影,顯然對這樣的氛圍,不感興趣。
“老夫每個甲子都要完成任務一般,娶一兩位競爭天子門生失敗的天之嬌女為妻妾,生幾個子女,希冀培養(yǎng)出超然,傳宗接代。”
“千年下來,玉劍和玉卿在所有子女中,修煉天資都是前三前五,老夫引以為傲。但他們兩個,卻分別對你們推崇至極,甘拜下風,老夫早就想見一見了!哈哈!”
書先生緊握李唯一的手,拉家常一般的講述,沒有高高在上的威勢。
對嫦家這種級數(shù)的大族而言,每一代至少都會安排一位超然負責傳宗接代。以免出現(xiàn),強者天驕癡迷修煉,平庸之輩繁衍后代的惡劣情況。
在百萬勢族,培養(yǎng)出長生境子嗣,就算完成任務。
但在億族,在嫦家這樣的巨室中,培養(yǎng)出超然子嗣,才算是傳了宗,接了代。
任務很艱巨。
書先生目光落向左丘紅婷:“你們要生孩子,最好破境超然再生,父母越強,子嗣繼承的優(yōu)勢才更多。特別是女性超然,母體孕胎,血氣精神蘊養(yǎng),子嗣沒有一個是差的。這方面,老夫是過來人,很有話語權(quán)。”
縱然左丘紅婷性格再如何瀟灑,也露出尷尬之態(tài),不知該如何接話。
書先生永遠不會讓話掉在地上,又對李唯一叮囑:“天賦足夠高的女子,是會被億族、皇庭盯上的,這些巨室的老家伙都很精明,深知取一位天子嬌女和女超然是家族持續(xù)興盛的根本。”
“那些競爭天子門生、古教真?zhèn)魇〉奶熘溑瑳]有了傳道任務的保護,難逃嫁給超然、送進宮,或者強行聯(lián)姻的命運,掙扎不動的。小李啊,找時間,早些完婚,生米煮成熟飯。”
李唯一自認臉皮夠厚,也快頂不住,連忙干笑,準備引開話題:“聽書叔一席話,唯一見識大漲,難怪嫦家高手如云,人杰輩出,我們凌霄生境沒有任何一族可比。”
書先生頓時興趣濃烈:“你可別小看凌霄生境,那凌霄宮的霧天子和三位宮主若是愿意生,數(shù)千年下來,早就超然林立。看看你們隔壁的飛鳳,子孫后代何等繁榮,五鸞皆超然,第三代亦有超然出世,妖才濟濟。”
李唯一嗆得咳嗽起來。
這一次是真的感覺自己是一個新兵蛋子!
“這話就別跟大宮主說,儲天子老夫還是惹不起的。”
書先生端起酒杯飲下一口,神態(tài)悠然,忽而又神秘兮兮的低聲道:“據(jù)說,二宮主和太子殿下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