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師嚴沒有如李唯一預料的那樣駁斥解釋或直接拂袖離去,而是,失神了片刻,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嘆道:“你說得一點都不錯,她走上不歸路,是我的責任,是老夫把一切弄得糟糕透頂。一步錯,步步錯,就怎么都做不對了……”
李唯一接下來還想再上的猛藥,一時收了回去。
想必剛才的話,已戳痛了老道的心窩子。
柳田晨假裝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俯身蹲下,釋放法氣,檢查岳緹的尸身。
莊師嚴問道:“她真的變化很大,已徹底墮落?”
以哨靈軍的情報系統,加上已經一年過去,莊師嚴哪里會不知道“洛陰姬”去了瀛西找李唯一?
李唯一不再繞彎子,直接明言:“倒也沒有,但性情已在危險的邊緣。我想把她拉回來,也必須拉回來,不能由著她的性子?!?/p>
莊師嚴臉色恢復,神情緩和:“八十多年過去,發生了很多事,盡管她行事有底線,可是,雙手已沾了鮮血。洛陰姬三個字,人人皆欲誅殺,在太陰教的盛名絲毫不輸白夜青蓮。”
“這還只是其次,更麻煩的是青慈?!?/p>
“有他在,青丫頭就只能被他往深淵里面拽,誰都無可奈何。”
以莊師嚴對太陰教情報的掌握,若青子衿所作所為真的早就回不了頭,剛才就不會問“是否徹底墮落”的問題。
李唯一問道:“我想知道,哨尊能為她做到哪一步?當初,柳副哨尊為了幫唐晚洲,愿意在她被迫婚的當日,頒布軍令,召她回營?!?/p>
“哨尊為了子衿,可否付出更多?”
“哨尊若有肯定的回答,青慈那邊,我來應對。”
無論要不要扶持青子衿執掌魔國,第一步,都是先將她拉回哨靈軍,給天下人講一個可歌可泣的故事。
仙霞宗被滅,舉族皆死的身世,是可泣的故事。
為了不加入太陰教,選擇自焚,亦是可泣。
加入了太陰教,卻初心不改,暗中履歷奇功,哪怕被天下人誤解,受盡唾罵,為了人族也默默忍辱前行。
如今身份暴露,險死還生,再也偽裝不下去,返回哨靈軍,合情合理吧?
莊師嚴當然知道李唯一的能量,并不覺得他是在說大話:“你又在計劃什么?”
李唯一道:“請哨尊先回答我?!?/p>
“若能把她拽回來,老夫可搭上所有聲譽不要,這哨尊位置讓出去便是。但她回來后,很可能寸步難行,在非議中會活得很痛苦?!鼻f師嚴嘆了一聲,早就反復思考過此事。
“沒到要哨尊搭上聲譽的地步?!?/p>
李唯一取出一具寒冰棺槨,里面是保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楚御天的尸體:“太陰教真傳楚御天,沒有死在歲月墟古國,而是被洛陰姬秘密擊殺?!?/p>
“在瀛洲西部,太陰西教的教主之孫徐策,也死于洛陰姬之手。尸體,在她那里。”
緊接著,李唯一取出第二具棺?。骸鞍滓骨嗌徱彩撬涝诼尻幖种??!?/p>
“有這三具尸體為鐵證,再加上哨尊你在哨靈軍檔案上稍加運作,給她一些功勞。那么,洛陰姬就是虞青青為了人族,潛藏太陰教的假名。”
莊師嚴立即查看白夜青蓮的尸身,很吃驚:“白夜青蓮竟真的死了?他可是遠古業城和太陰教一起培養出來,號稱未來教主的人物。”
白夜青蓮死的時候,李唯一讓二鳳和四鳳將周圍的逝靈全部都滅口。
外界只知道白夜青蓮等人遇襲,并不能確定他已身亡。
“這三具尸體加起來,可太有說服力了,個個都不簡單,皆為奇功,而且貫穿了過去百年。哨帥怕是都要親自接見這樣的英雄,百境院要把她當成人族武修的榜樣來宣揚。”柳田晨插話進來,推波助瀾。
“等一等。”
莊師嚴意識到什么:“你剛才說虞青青是什么意思?”
“哨尊你糊涂啊,她必須和青慈劃清界限。虞青青乃是魔國宗人府大宗正的第四代嫡派孫女,虞禾前輩早在八十多年前,就將她身份做得清清白白。宗人府當年遇襲,卷宗損毀無數,皇族子弟死傷慘重,外界休想再查出她真實底細?!?/p>
八字還沒一撇,李唯一并不打算現在就將計劃講出。
免得嚇到了莊老道。
莊師嚴還有顧慮:“青慈……”
“青慈交給我?!崩钗ㄒ坏?。
莊師嚴道:“太陰教那邊……”
“太陰教也交給我?!?/p>
只要青慈肯配合,自會清除干凈太陰教那邊的痕跡。李唯一嘆道:“哨尊,你怎如此優柔寡斷,能不能果決一次?”
“這叫謹慎,此事斷不可有任何紕漏?!?/p>
莊師嚴瞪了他一眼,才又道:“你都思考清楚了,那就這么辦吧!多久開始行事?”
這老道,就像驢一樣,每次李唯一要使出渾身解數,抽一鞭子,才能讓他稍微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李唯一看了看岳緹的尸身:“虞青青還差暴露身份的關鍵一戰?!?/p>
岳緹做為祖龍營的超然強者,箭道圣儲級數的天才,莊師嚴和柳田晨皆是認識的。
柳田晨道:“是被一箭射殺!天下間,比她箭道還高明的強者不多?!?/p>
“殺她的,很可能是太陰總壇千年來,最富盛名的新生代強者,帝陵子。”
李唯一繼續道:“我的計劃是,虞青青查出了岳緹之死,一直在追蹤帝陵子。與帝陵子一戰,暴露了身份,就只能回洞墟營了。此戰,得天下皆知?!?/p>
做出決定后,莊師嚴變得果決:“那就開始推動這件事吧!帝陵子既然來了瀛洲南部,我會派人尋其行蹤,一有消息,便告訴你。”
“我還有一個條件?!?/p>
莊師嚴沒好氣的看向他:“說?!?/p>
“若此事成功,虞青青回洞墟營。哨尊得召開表彰大會,將她頌贊為人族英雄,得宣揚她的事跡,得告訴大家她付出了多少。”李唯一道。
魔國近百年動亂,人性淪喪,各大勢力都在秀下限,長夜難明。虞家皇族誕生了這樣一位天之驕女,也就分外醒目。
皇族內部恐怕都會有所行動,以彰顯虞家的正面形象。
莊師嚴死死注視他,內心復雜:“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唯一以為他看出了什么,心中暗驚。
莊老道的道行這么高?
“和紅婷的婚事,你都沒有處理明白?,F在青丫頭那邊……你們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
不怪莊師嚴多想,李唯一對青子衿的事,實在太上心。
所作所為,早已超出正常友誼。
李唯一沒有立即否認。
“你讓他如何回答?”
在凌霄宮為官后,柳田晨也多了一些人情世故,打圓場:“年輕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管得了嗎?”
莊師嚴看了看楚御天、白夜青蓮、岳緹的尸身,坐回石凳上,取出一疊用符文封起來的圖紙和卷冊,及一塊哨靈軍的令牌,丟給李唯一。
“霧天子幫洞墟營重新布置了一些空間傳送陣,全都在圖紙上,你且看看,或許在某些時刻能夠應急?!?/p>
在莊師嚴指點下,李唯一解開符文,認真查看。
這東西,是真的有用。
能傳送活物的傳送陣很少,只有四十七座。
絕大多數都分布在東海到百境生域的這片亡者幽境內部和邊緣。
傳送信件的小型傳送陣,則多達數百座,密密麻麻到處都是,遍布百境生域,甚至妖族。
“這是什么?”
李唯一拿起厚厚一疊的卷冊翻看。
“洞墟營在幽境和各大生境的情報哨所,及部分哨靈名單……”
不等莊師嚴說完,李唯一燙手無比的扔了回去:“你老不會是想把我當成下一代哨尊培養吧?我沒有那個時間。”
“盡想美事。”
莊師嚴翻白眼,徐徐道:“這數十年來,洞墟鬼城所在幽境,各錄逝靈強者活動頻繁,洞墟營承受著不小的壓力。既然回來了,且連聞人敏兒那樣的三重山巔峰強者都能擊敗,距離圣境實力也就一步,得幫哨靈軍分擔一些事物。比如,清理潛藏到魔國境內的逝靈?!?/p>
李唯一拿起旁邊的令牌,看見上面烙印“第一哨使”四個字,苦笑:“每一代哨尊不都是在幾位副哨尊和各大哨使中誕生?你老別坑我了,我真沒有太多時間?!?/p>
“要不你將這些東西,交給唐晚洲?培養她做哨尊,率領洞墟營,她喜歡指揮?!?/p>
……
李唯一最終暫時收下第一哨使的令牌。
翌日中午。
經兩次空間傳送,來到魔國東部,位于嫦湖西岸的嫦王國都城,嫦都。
連接歲月墟古國這條線的空間傳送陣,極其重要,堪稱生命線,位于四城提督嫦玉劍的官邸。
四城提督,集行政、治安、司法三權于一身,手握重兵,乃嫦都第一官。
得知李唯一走傳送陣從歲月墟古國過來,嫦玉劍放下手中所有事物,第一時間堵住了他,拉著他乘車往嫦都仙林而去。
“瀛者,海也。”
“因此瀛洲多大湖,往往稱之為海?!?/p>
“嫦湖碧波萬里,卻也只敢稱湖,不能與東海、宗圣學海、滄海稻境的水域相比?!?/p>
“嫦湖湖底有千年精藥級別的美食,嫦草花,口感爽滑,鮮甜細嫩,唯一兄嘗一嘗?!?/p>
仙林最高殿閣的廂房內。
嫦玉劍和李唯一脫鞋后,蜷腿坐在桌榻上小酌,二人身旁各有一位清麗動人的純仙體仙倌侍奉。
靠東的寬窗打開著。
可一眼看到碧波無盡的嫦湖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