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浦良司現在也算是桐生手術臺上的常客了。
他把圓珠筆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后在本子上記錄下當前的生命體征數據。
血壓120/75,心率82,血氧飽和度100%。
一切都很正常。
這就是麻醉醫的大多數時候日常,并不是每天都會有驚心動魄的搶救,尤其是在第一外科里。
臺上正在做的是一臺常規的切開復位內固定術。
患者是AO分型中的12-B2型,也就是肱骨干的楔形骨折,有一塊蝶形骨片游離了。
按照往常的經驗,大概四十分鐘,頂多一個小時,這臺手術就能結束。
畢竟,主刀醫生是桐生和介。
切開,復位,打鋼板,縫合。
整個過程,對他來說,就像是呼吸一樣,除了吸氣呼氣外,既不會有其他多余的動作,也不會有任何意外。
小浦良司原本是這么想的。
他已經想好了下班后要去的一家新開的拉面店,聽說那里的豚骨湯頭很濃郁。
但是……
他抬頭看了一眼手術臺,上面不是他預想中的行云流水的畫面。
手術的節奏很慢。
慢得讓人忍不住開始打起哈欠。
“手穩一點。”
桐生和介的嗓音響起。
“是……是!”
市川明夫正雙手緊握著電動骨鉆,一臉緊張。
實際上桐生和介讓他做的操作,就僅僅是在骨頭上打幾個眼而已。
即便如此,這也足以讓他感覺到胃部痙攣了。
巡回護士趕緊拿著紗布上去,在他額頭上按了一下,吸走汗水。
小浦良司嘆了口氣。
他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這是一臺帶教手術,他就應該在休息室里多吃兩個紅豆面包再進來的。
市川明夫將鉆頭抵在肱骨的皮質上。
只要輕輕按下扳機,高速旋轉的鉆頭就會穿透骨頭。
但他遲遲不敢。
因為就在鉆孔位置的側后方,僅僅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橈神經正貼著橈神經溝走行。
他是個有點悲觀主義的人。
就是那種看到半杯水,就會想著“完了只剩一半了”的人。
所以他一直在想著,要是自己手滑或者鉆頭打滑,一旦穿透對面骨皮質的時候稍微沖過頭了一點點……
這個念頭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遲遲不敢有所動作。
“這里是安全區。”
桐生和介用一把霍曼拉鉤,穩穩地擋在了鉆孔位置和橈神經之間。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角度。
既暴露了手術視野,又形成了一道堅固的金屬屏障。
“我已經幫你把軟組織擋開了。”
“只要你不把鉆頭當成標槍扔出去,就絕對不會傷到神經。”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通紅的同期。
他太理解這種感受了。
他第一次站在手術臺上拿著電鉆的時候,甚至還被上級醫生拿著止血鉗敲手指。
那是他在雨里淋過的日子。
桐生和介沒想做什么圣人。
只是覺得,既然現在自己手里有了傘,那讓身邊的人稍微躲一下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即便這會浪費他一點時間。
即便這會讓他在手術臺上多站半個小時。
這是無可避免的代價。
培養一個合格的外科醫生,是要用大量的時間和耐心去堆出來的。
小浦良司在擋布后面看著這一幕。
他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手背上。
后悔了。
早知道這是一臺帶教手術,他就應該帶上一本漫畫來的。
手術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小浦良司百無聊賴之下,在麻醉記錄單上又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圈。
快到12點時。
終于,手術室的自動門打開了。
市川明夫推著平車出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暈和興奮。
他真的做到了。
作為研修醫,在主刀醫生的監督下,獨立完成了鉆孔和攻絲,甚至還擰進去了一枚螺釘。
“謝謝!桐生醫生!”
把病人送回病房交接完畢后,市川明夫特意跑回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如果換做是別的專修醫或者專門醫……
比如今川織,早就讓他老實拉鉤了。
哪有這么好的耐心。
哪有這種愿意拿自己的手術時間來給新人練手的機會。
“下次手別那么硬。”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也沒伸手把人扶起來,而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骨頭是硬的,但手感是活的。”
“你要去感受鉆頭突破皮質那一瞬間的落空感,而不是死命地往下壓。”
“……”
又隨口說了幾句之后,他便揮了揮手。
“行了,去寫手術記錄吧。”
“趁著還沒忘,趕緊這些記下來。”
桐生和介的心情確實很好。
這種快樂和把碎骨頭拼好的快樂不一樣。
更像是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種子,終于破土而出的滿足感。
“是!我這就去!”
市川明夫再次鞠躬。
……
更衣室里。
市川明夫手忙腳亂地脫下綠色的刷手服,把它扔進污衣桶里。
摸了摸自己的錢包。
里面有幾張千円紙幣,還有幾個一百円的硬幣。
研修醫的薪水確實少得可憐,更別說他還要攢錢給住在鄉下的父母寄回去。
但他還是咬了咬牙。
換了衣服后,他便跑到了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前。
手指在“BOSS”咖啡的按鈕上懸停了一下,那是120円一罐的普通款。
然后他移開了手指。
按下了旁邊那個150円的“GEORGIA”至尊微糖咖啡。
哐當。
哐當。
哐當。
他彎下腰,從取貨口里掏出三罐滾燙的咖啡,抱在懷里。
快步走回醫局。
桐生和介正坐在辦公桌前,手里拿著一只圓珠筆,正在病歷上飛快地寫著什么。
小浦良司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抽煙,手里拿著一本周刊漫畫。
“那個……”
市川明夫走了過去,把咖啡放在桌上。
“桐生醫生,辛苦了!”
“今天真的太感謝了!”
說著,他又是一個90度的鞠躬。
桐生和介抬起頭。
桌上的咖啡,是至尊微糖。
對于一個還在還助學貸款、連襪子破了都要補一補的研修醫來說,這確實是很有誠意的謝禮了。
“謝了。”
桐生和介伸手拿起咖啡,拉開拉環。
“不過下次要買的話,還是買BOSS的吧,這個太甜了。”
“啊?是!”
市川明夫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用力點頭,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不怕被挑剔。
就怕桐生君不收。
接著,他又轉身走向了窗邊。
“小浦醫生,辛苦了。”
“哦?”
小浦良司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著遞到眼前的咖啡。
“也有我的份?”
“當然!”
市川明夫雙手遞著咖啡,態度恭敬。
“是,剛才手術時間拖得有點久,麻煩您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話讓小浦良司聽著很順耳。
他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接過咖啡。
平時那些外科醫生,哪個不是把他當成打下手的技術員,手術做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誰會記得麻醉醫在后面收拾爛攤子。
“既然你知道,那下次就快點。”
“再這么慢,我就給你把麻醉打淺點,讓病人動一下嚇死你。”
這當然是玩笑話了。
市川明夫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還剩下最后一罐咖啡。
他左右看了看。
今川醫生正坐在辦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外文文獻,眉頭微皺。
她今天并沒有進手術室。
但作為桐生和介的指導醫,這臺手術名義上也是在她的監管下進行的。
按照醫院的規定,還沒拿到專門醫資格的醫生,手術必須要有上級醫生兜底,雖然她連刷手服都沒換。
市川明夫咽了口唾沫。
他有點怕今川織。
作為上級醫生,作為專門醫,她就在這里坐著,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今川醫生,請用。”
市川明夫把咖啡放在她的桌角,盡量不發出聲音。
“手術做完了?”
今川織抬起頭來,隨意地問了一句廢話。
“是,多虧了桐生醫生的指導,很順利。”
“那就好。”
今川織伸出手,拿起咖啡。
然后不動聲色地偷偷看了桐生和介一眼,他的側臉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柔和。
這家伙,似乎是很享受當老師的感覺?
“以后手腳麻利點。”
“是!我會努力的!”
市川明夫再次鞠躬,便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
涼水入腹。
比不上咖啡好喝,但也算不錯。
至少解渴。
而且,他今天真的打了一個孔。
還擰進了一顆螺釘。
這種實實在在的手感,比喝什么咖啡都要提神。
……
接下來的日子,基本上就是在這樣的節奏中度過的。
很平淡,也很充實。
桐生和介沒有因為拿到了主刀印章就變得趾高氣揚,也沒有整天想著去搞什么大新聞。
他就老老實實地待在醫局里。
有手術就做手術,沒手術就寫病歷,或者去病房看看病人。
如果是一些簡單的四肢骨折,他會讓市川明夫或者是田中健司來主刀,自己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手術進度會慢一點。
有時候會被他們的操作氣得想要罵人。
但他都忍住了。
看著這些同期的技術一點點進步,這種成就感,其實并不比自己做完一臺大手術差。
到了下午,情況就會變一變。
手術室里。
“電刀。”
瀧川拓平站在主刀位置上,嗓音沉穩了許多。
桐生和介站在他對面,手里拿著吸引器。
今天是一臺股骨頸骨折的閉合復位空心釘內固定術。
需要在C臂機的透視下,將三枚空心釘精準地打入股骨頸內,呈品字形分布。
這對手感的要求很高。
稍微偏一點,螺釘就會穿出股骨頭,刺入髖臼,導致手術失敗。
以前的瀧川拓平,哪怕是這種常規手術,也會滿頭大汗。
擔心導針打偏了。
擔心螺釘長度選錯了。
擔心這,擔心那。
越是擔心,心態就越不穩,操作就越變形。
但現在不一樣了。
只要桐生和介站在對面,他就覺得,這臺手術一定沒問題的。
就像是在走鋼絲的時候,腰上系了安全繩。
不管他怎么走,不管會不會失足滑落,總會有一根最結實的繩子都會在最后關頭拉住他。
這種安全感,讓他能夠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操作本身上。
切開。
分離。
暴露大轉子。
每一步都做得中規中矩,不快,但很穩。
到了最關鍵的打導針環節。
瀧川拓平拿著電鉆,比劃了一下角度。
有點拿不準。
這根針要是打歪了,調整起來很麻煩,而且會在骨頭上留下多余的針眼,影響固定強度。
他看了一眼對面的桐生和介。
沒有反應。
那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滋——
電鉆啟動。
導針旋轉著刺入骨皮質,毫無阻礙地穿行。
透視。
C臂機轉動,影像出現在顯示屏上。
正位,居中。
側位,正中。
有了這一針做定位,剩下的兩根針就好辦多了。
一個小時后,手術結束。
“做得漂亮,瀧川前輩。”
手術結束,桐生和介摘下手套,笑著說了一句。
“多虧了桐生君。”
瀧川拓平也摘下口罩,回了一句。
“前輩客氣了。”
桐生和介最近其實也就是做著一助的本分工作。
需要他出手救場的機會并不多。
瀧川拓平的心態平穩之后,對手術質量的提升,是立竿見影的。
“前輩的基本功都在,只不過有時想太多了。”
“說是這樣說,但還是多虧了桐生君。”
瀧川拓平搖了搖頭,堅持自己的說法。
“晚上去我家吧。”
“聽說桐生君喜歡吃中華料理,所以我老婆今天做了白切雞。”
“請務必賞光。”
他一邊解開手術衣的帶子,一邊說道。
“好啊。”
桐生和介也沒拒絕。
工作是工作。
生活是生活。
出了手術室,大家就是一起在經濟寒冬里,抱團取暖的普通人。
周圍的人都在忙碌地收拾著器械。
麻醉醫小浦良司只是打了個哈欠,在巡回護士遞過來的本子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護士們把病人搬過床。
大家都已經習慣了這種枯燥的日常。
沒有意外。
沒有搶救。
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只要有桐生和介在的手術間,手術就會順順利利地結束。
甚至連一向挑剔的西村教授,在查房時,看到瀧川拓平負責的病人片子時,也會點點頭。
“不錯。”
這就是最高的評價了。
今川織咬了一口餅干,實在是忍不住多看了桐生和介幾眼。
最近他過得是不是有點太順了?
不管是帶新人,還是幫老人,都做得滴水不漏。
按理說,這該是她夢寐以求的日子。
因為大部分的病人,其實都給不出什么高額禮金。
水谷光真也兌現了當初讓她去支援震區時做的承諾,將能給的VIP患者都給了她。
所以,她應該高興才對。
甚至可以說,這就是她拼命考上醫學部,熬夜背解剖圖,忍受上級醫生的臭罵,好不容易混到專門醫這個位置,所追求的終極目標。
所以,怎么會有危機感呢?
“田中!”
她突然喊了一聲,嗓門不小,帶著明顯的不爽。
“在!今川醫生!”
田中健司頓時被嚇得手里的筆都掉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條件反射地立正站好。
這熟悉的感覺……
他一臉驚恐。
難道說桐生君的那位小女友來醫局里了?
沒有啊!
而且,就算來了,他也只是在呼吸而已,什么話都沒說啊!
“608病房的那個病人,你去統計下昨天晚上的引流量。”
今川織不知道田中健司在想什么,只是單純地想給他找點事干。
只能說,還好她沒有讀心能力。
否則,田中健司大概就不會只統計一個病人的數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