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位于外科大樓地下一層的物理機能回復中心,也就是俗稱的康復科。
這里的墻壁被涂成了暖黃色。
大概是在試圖給正在遭受病痛折磨的患者帶來一絲心理上的慰藉。
如果是出于這個原因的話,那只能說效果聊勝于無。
房間里充斥著滑輪轉動的摩擦聲、重物落下的悶響,以及患者因為牽拉攣縮的肌肉而發出的抑制不住的痛呼。
“120,121,122……”
山口健太手里拿著計次器,坐在平行杠的旁邊。
他是這里的資深物理治療師,在這個崗位上已經干了將近二十年。
對于骨科術后的病人,他見得太多了。
大部分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哪怕只是輕輕動一下手指,都會表現得像是世界末日。
這也很正常。
畢竟傷筋動骨一百天,手術后的組織粘連和水腫,是康復路上最大的攔路虎。
“好了,休息兩分鐘。”
山口健太按了一下手中的計次器,對著正在練習走路的老人揮了揮手。
然后,他拿起掛在胸口的圓珠筆,在康復記錄單劃了個勾。
這是他的工作。
枯燥,乏味,而且充滿了負能量。
不過這倒也不什么問題,他對這種環境早就免疫了。
真正讓他感到煩躁的,是新送過來的會診單。
【……】
【主刀醫生:桐生和介】
【……】
只要看到這個人的名字,其他的就不用關心了。
實在是令人惡心,作嘔。
最近這段時間,整個康復科都被桐生和介給搞得雞犬不寧。
按理說,骨科手術后的病人,是康復科的衣食父母,是大家業績的主要來源。
特別是像當初井上大介那樣的脛骨平臺骨折。
關節內骨折,術后腫脹嚴重,關節僵硬,往往需要理療師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幫患者推拿、消腫、一點點地掰開粘連的組織。
這通常意味著大量的工時,以及豐厚的加班費。
但是……
自從這個叫桐生和介的研修醫,哦不對,聽說現在已經是專修醫了,這不重要。
自從他開始主刀之后,情況就變了。
變得很詭異。
正常的骨科流程是,手術痛苦,康復更痛苦。
可最近送來的單子,肌肉沒萎縮,關節沒粘連,甚至連術后水腫都少得可憐。
這讓康復科怎么收費?
總不能收聊天費吧?
越想越氣的山口健太,把記錄板重重地摔在辦公桌上。
“前輩,3號床的病人來了。”
一個年輕的理療師探頭進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讓他進來吧。”
山口健太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門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病號服,左手臂上雖然還掛著三角巾,但走路帶風,甚至還能用沒受傷的手和旁邊的病友打招呼。
“您好,是山口老師吧?”
“把手伸出來。”
山口健太拿出了量角器。
既然來了,流程還是要走的。
他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也許只是外面看起來好,里面其實粘連得很厲害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就有理由給病人制定一個長達三個月的、昂貴的、需要天天來報道的康復計劃了。
這樣的話,下個月給女兒買鋼琴的錢就有著落了。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
山口健太握住了對方的手腕和手肘。
按照慣例,他需要給病人做一個被動的屈伸動作,來評估關節的活動度。
他已經做好準備了。
準備迎接病人的尖叫和對抗。
用力。
屈肘。
沒有阻力。
沒有卡頓感,也沒有軟組織粘連帶來的膠皮般的韌性阻滯。
山口健太不死心,加了一點力道,往下壓了壓。
“怎么樣,疼嗎?”
“有點酸,像是昨晚提了重物一樣。”
病人認真感受了一陣,給了個很誠懇的回答。
山口健太看了一眼量角器。
135度。
這已經是正常人的極限屈曲角度了。
再壓下去,就算是沒有骨折過的人也會喊疼。
“伸直。”
山口健太松開手,托住病人的手肘。
對方很配合,小臂落下。
0度。
完全伸直。
沒有肘關節僵硬常見的屈曲攣縮,也沒有因為異位骨化導致的卡鎖。
關節活動度,滿分。
肌力評估,5級。
啪!
他賭氣般地將量角器扔在桌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山口老師,我這個情況,需要做什么理療嗎?”
病人倒是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聽說超聲波治療挺好的,或者那個什么紅外線照射?”
“不需要。”
山口健太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完全不需要。”
“那我是不是還要每天來報道?”
“不用來了。”
“真的?”
“真的。”
山口健太拿起記錄單,在上面飛快地寫下“功能恢復良好,建議出院”的字樣。
令人失望。
哪怕他再想賺錢,再想給女兒買鋼琴,也不能睜眼說瞎話。
這種關節狀態,要是開一大堆理療單子,會被醫保局抓進去坐牢的。
病人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太好了!”
“桐生醫生真不愧是神之手啊。”
“我聽說這種骨折至少要疼上半年呢。”
他一邊感嘆著,一邊轉身離開了康復室。
山口健太看著他的背影,面上愁容更甚。
“前輩。”
旁邊的年輕理療師湊了過來,手里拿著另一張單子。
“這還有一個,也是桐生醫生的病人,是個鎖骨骨折的。”
“拿走。”
山口健太揮了揮手,一臉的厭煩。
“不用看了,直接簽字讓他走人。”
“啊?可是還沒評估……”
“評估什么?”
山口健太轉過頭,滿臉怒容地瞪著這個不開竅的后輩。
“桐生和介做出來的手術,有什么好評估的?”
“肯定是解剖復位,肯定是堅強固定。”
“這種簡單的小手術,你還想從他手里摳出什么康復費來?”
“別做夢了。”
“以后不是復雜骨折的,就直接讓患者回去行了。”
他說完,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1995年的2月,對于群馬大學附屬醫院康復科的山口健太來說,格外的寒冷。
這日子沒法過了。
“對了,前輩。”
年輕理療師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剛才看到桐生醫生了。”
“他在干嘛?”
“他在自動販賣機前面,買紅豆面包,還買了兩個。”
“啊?”
山口健太愣了一下。
紅豆面包?
那種一百円一個,干巴巴的,除了甜味什么都沒有的面包?
“他很窮嗎?”
“不知道,但聽說他是上個月還是研修醫來著。”
“嗯。”
山口健太聽著,心里的怒氣就消散了一些。
也是。
也就是個剛畢業的專修醫。
即便技術好得像個怪物,但在論資排輩的大學醫院里,估計也就是個被剝削的命。
吃紅豆面包。
甚至可能還住在廉價公寓里。
既然大家都過得不好,那他心里的平衡感就稍微回來了一點。
“算了,你還是去把那個鎖骨骨折的病人叫進來吧。”
“稍微……給他開個熱敷。”
“就說有助于軟組織松解。”
“反正也不貴,就幾百円的事。”
蚊子腿也是肉。
他還是得從桐生和介的牙縫里,摳出一點殘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