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鋪設(shè)平整的煤焦瀝青馬路，發(fā)出一陣輕微且富有節(jié)奏的沙沙聲。這聲音聽起來格外順耳，完全沒有了以往壓過碎石路時的顛簸與嘈雜。
‘魔王大人……’
‘有何貴干？’
‘沒什么，只是悠悠覺得，您這也太……機智了。’
乳白色的霧團(tuán)飄在羅炎的旁邊，那碎碎念的聲音中充滿了驚訝，就像是見證了什么不可思議的奇跡。
并非不可思議，也并非奇跡，只是悠悠見得太少。
聽到耳邊小聲的碎碎念，羅炎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優(yōu)雅。
選擇題？
笑話。
大人才做選擇題，而魔王大人自然是全都要！
此時此刻，坎貝爾家族的馬車，額定載員兩人的馬車?yán)镒俗阕闼娜耍故且餐挸ā?/p>
坎貝爾家的勇者與帕德里奇家的魅魔，正肩膀貼著肩膀擠在一張座椅上，面帶笑容的兩人之間就像隔著一堵冰墻。
艾琳端正地坐著，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保持著本地王室應(yīng)有的優(yōu)雅儀態(tài)，只是那嘴角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米婭則稍微側(cè)著身子，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風(fēng)景，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掌心，仿佛身邊的公主殿下只是一團(tuán)透明的空氣。
絲綢與天鵝絨的摩擦迸射出看不見的電光。
從超凡之力的角度明顯是勇者占據(jù)了上風(fēng)，然而在另一片更殘酷的戰(zhàn)場上，卻是帕德里奇家族壓倒性的強大。
這時候，米婭的食指撩了一下耳邊的頭發(fā)，三秒之后艾琳也有意無意地撩了一下垂在耳邊的頭發(fā)。
好嘛——
還同步上了。
不同于對面座椅上的波譎云詭，薇薇安這邊倒是風(fēng)景獨好。
一雙裹著白色長筒襪的小腿懸在空中歡快的搖晃，就像是不知疲倦的鐘擺。只見那張小臉蛋上洋溢著被餡餅砸暈了的紅潤，一只微張的小嘴興奮得恨不得把歌兒唱。
庫庫庫，這就是魔都嗎？
這里一定是傳說中魔都中的魔都吧！
薇薇安怎么也沒想到，幸福來得如此突然。就在她以為自己徹底大失敗的時候，巴耶力的祝福忽然又一次眷顧在了陷入絕望的她身上。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那線條姣好的脖頸和喉結(jié)，“咕”地咽了口唾沫，手指緊張得不知該往哪里放，只能緊緊絞在裙擺的蕾絲邊上。
沒爭沒搶，勝利唾手可得。
果然——
薇薇安還是太有實力了！
此時此刻的薇薇安還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中，并不知道有實力的并非是她，而是坐在她身旁的魔王。
時間回到半小時前。
就在命運的硬幣即將落地的一瞬，一道黑色的靚影如閃電般探出，將那“命運的硬幣”給握住了。
“咔嚓。”
一道木材斷裂的聲音，精準(zhǔn)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科林家族那輛黑色馬車的后軸，竟然毫無征兆地斷成了兩截。
原本氣派的車廂瞬間向一側(cè)傾斜，像一個被抽掉了骨頭的醉漢，狼狽地癱倒在地上。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眾人的視野盲區(qū)之下，一道嬌小的黑影正悄無聲息地收回閃著寒光的匕首，隨后像一陣風(fēng)般消散在小巷中，深藏功與名。
黃金巔峰的刺客未必能打得贏鉑金吸血鬼和鉆石級的騎士，但在后者眼皮子底下使一些小手段還是很輕松的。
莎拉很懂她的主人，連眼神暗示都不需要，該出手時絕不含糊。
看著那輛突然“罷工”的馬車，羅炎的表情也是驚訝得剛好，仿佛自己也沒看到。
“圣西斯在上……這也太不巧了。”
他先是走到了目瞪口呆的婭婭小姐旁邊，向她投去了關(guān)心的眼神。
“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米婭愣愣地回過頭，忽然小心翼翼地說道，“……是不是我太重？對不起……我回頭賠你一個。”
“……”
好吧。
雖然羅炎覺得自己沒有心，但他的心臟還是被那真誠的眼神戳了一刀，心跳仿佛停頓了一秒。
“不，應(yīng)該道歉的是我……科林家族的馬車竟然出了這樣有失體面的故障，或許我們早就應(yīng)該把它淘汰掉了。”
收起了那藏在深紫色眼眸背后的狡詐，他接著看向了一臉關(guān)心走來的艾琳說道。
“艾琳，實在抱歉，能不能麻煩您準(zhǔn)許我們和您擠一擠？”
艾琳微微一愣，隨后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您這是說什么話？請別這么見外，正好我們也同路，今天就坐我的車吧！”
說著，她看向了欲哭無淚的婭婭以及還在掛機的薇薇安小姐，用真誠的語氣說道。
“婭婭小姐，還有薇薇安，很抱歉，我提出這個失禮的請求，但現(xiàn)在我們只能一起克服眼前的困難了。”
讓客人站在人群中等待是一件失禮的事情，艾琳果斷履行了她身為王室成員的職責(zé)。
于是，便有了現(xiàn)在這幅局面。
沮喪的薇薇安有氣無力地爬上了馬車，直到她的兄長大人順理成章地坐在了她的旁邊。
至于另外兩位……
她們只能在那張原本寬敞、此刻卻顯得有些擁擠的座椅上，努力消化這份“共處一室”的別扭。
馬車朝著科林莊園的方向繼續(xù)前進(jìn)，見這狹小的車廂半天也沒有著起火來，悠悠不禁有些沮喪地嘟囔了一句。
‘魔王大人，您這樣也太不當(dāng)人了叭。’
羅炎淡淡一笑，坦然回應(yīng)。
‘悠悠，你是第一天認(rèn)識我嗎？’
悠悠驚訝地看向他。
‘咦？！您早就不是人了嗎？’
‘我的意思是，我是一個靈活的人，我可以靈活地視情況而定。’
‘……6’
且不管那目瞪口呆的悠悠，羅炎當(dāng)然不可能放兩人獨自尷尬，畢竟這可是他為了修復(fù)地表與地獄關(guān)系的一盤大棋。
雖然這個借口是他剛想到的，但這不重要，反正他之后會讓大墓地的死亡祭司記一筆——
【魔王，為了地獄和人類，決定犧牲自己的幸福。】
正巧這時候，車窗外閃過了一抹靚影，一幅懸掛在街角樓房上的巨幅海報吸引了艾琳的目光。
那是一位穿著長裙的少女，那甜美的笑容中帶著易碎的美麗，就連身為女士的艾琳都不禁生出了一絲保護(hù)欲。
雖然那幅巨型海報對于雷鳴城的市民來說已經(jīng)司空見慣，除了剛進(jìn)城的鄉(xiāng)巴佬，大多數(shù)人都不會抬頭瞧一眼。
但好巧不巧的是，坐在馬車?yán)锏陌眨巯戮蛯儆趧傔M(jìn)城的“鄉(xiāng)巴佬”，而且還是來自激流關(guān)外的鄉(xiāng)下。
“很漂亮，不是嗎？”
聽到科林的聲音從對面?zhèn)鱽恚栈剡^神來，只是目光依舊有些留戀地看著窗外。
“她是誰？”
羅炎輕聲回答。
“艾洛伊絲，《鐘聲》的女主角。”
艾琳驚訝地回頭。
“她就是那位艾洛伊絲？”
“當(dāng)然，而且你在昨晚的宴會上其實見過她的扮演者，還記得那位琪琪小姐嗎？她很熱情地和你碰了杯。”
艾琳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科林。
她已經(jīng)記不清楚昨天晚上喝了多少香檳，不過對艾洛伊絲小姐與《鐘聲》卻是略有耳聞。
之前在黃昏城的時候，特蕾莎偶爾能帶來雷鳴城的報紙，時常也會和她講述軍營里的事情。
據(jù)說這部劇喚醒了無數(shù)雷鳴城市民以及坎貝爾公國對于封建法理的同仇敵愾，以及對共和的渴望。
她也是那時才了解了“共和”這個新鮮的單詞。
艾琳還聽說，這次鳶尾花劇團(tuán)跟隨王室一同前往格蘭斯頓堡，正是為了進(jìn)行“鐘聲”的全國巡演。
北溪谷伯爵領(lǐng)是他們的第一站。
目前北溪谷伯爵領(lǐng)的巡演已經(jīng)結(jié)束，很快南溪谷伯爵領(lǐng)的巡演也將開始，而第一站被設(shè)在金十字城。
鳶尾花劇團(tuán)將在籌備完迎接北境救援軍歸來的表演之后重新上路，并在斯皮諾爾伯爵領(lǐng)通車之后轉(zhuǎn)向那里。
羅炎順勢打開了話匣，從《鐘聲》的劇情聊到了它在民間引發(fā)的轟動，以及在推動雷鳴城議會立法工作中起到的重要動員作用。
看到艾琳的眼神逐漸從局促轉(zhuǎn)為專注，他微笑著側(cè)過身，進(jìn)而引出了坐在她身旁的婭婭小姐。
早在聽羅炎提起鐘聲的時候，婭婭就已經(jīng)挺起胸膛躍躍欲試了，眼下終于輪到她登場了。
“……這部劇之所以能如此成功，除了演員的努力，更離不開背后的支持者。”
頓了頓，羅炎繼續(xù)說道。
“譬如坐在你面前的這位婭婭·米蒂亞小姐，正是如今紅遍雷鳴城的‘鳶尾花劇團(tuán)’的幕后投資人與創(chuàng)辦者。”
艾琳愣住了，吃驚地看向了坐在身旁的婭婭·米蒂亞小姐。
“原來那部劇是您籌備的？”
米婭撐開了折扇，掩嘴輕笑，微微得意地說著。
“實不相瞞，正是在下。”
艾琳眼中的別扭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真誠的驚訝。
她原本以為對方只是一位長袖善舞的交際花，卻沒想她竟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藝術(shù)家。
“……即使是在格蘭斯頓堡的前線，我也時常聽到士兵們討論‘艾洛伊絲’的名字。您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婭婭小姐。”
“哪里，都是科林先生的劇本寫得好。我不過是負(fù)責(zé)搭建舞臺，再安排幾個合適的演員罷了。”
米婭輕輕搖著折扇，臉上的笑容依舊優(yōu)雅得體，但也許是因為過于得意，攻擊性意外地少了不少。
說到這里的時候，她恰好又想起來什么，桃紅色的眸子忽然亮了起來，就像發(fā)現(xiàn)了獵物的狐貍。
“說起來，我在后方也是久仰艾琳公主的大名呢。您率領(lǐng)北境救援軍的事跡，可比舞臺上的故事精彩多了。我正好有個想法，以您的故事為藍(lán)本來排練一部新劇，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我？”
艾琳微微一愣，瞬間變得局促不安起來。她的臉頰微紅，食指下意識地繞著鬢角的銀色發(fā)尾打轉(zhuǎn)，眼神躲閃。
“我……我這樣的人恐怕不適合站在舞臺上，而且我也不會演戲。”
米婭掩嘴輕笑。
“您說笑了，我們怎么可能讓您親自站上舞臺。我們只需要找一個氣質(zhì)相符的姑娘，讓她把頭發(fā)染成銀色就好。啊……當(dāng)然了，這需要您的授權(quán)，以及一些真實的細(xì)節(jié)。”
艾琳悄悄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科林。
如果是他來寫劇本……
倒也不是不行。
“那……行吧。”
羅炎并沒有察覺到艾琳眼神中的意味，只是欣慰地喝著紅茶，很高興兩人找到了共同的話題。
不過說起來還真是褻.瀆。
帕德里奇家的魅魔為坎貝爾家的勇者排練舞臺劇，魔神的信徒傳頌圣西斯的傳奇。
這個世界在魔王手上真是越來越顛了。
兩人的話題從戲劇延伸到了藝術(shù)，又從藝術(shù)回歸到了現(xiàn)實。那種名為“共同語言”的東西，像是一座無形的橋梁，迅速拉近了兩位女士的距離。
擁擠的馬車?yán)镉瓉砹硕虝旱暮推剑瑑扇嗽搅脑綗崆校掝}很快從下一部劇本，切換到了下下部劇本。
“……其實，我倒是覺得我的個人事跡并不重要。比起我的故事，我更希望讓更多的人知道暮色行省正在發(fā)生的事情。”
看著表情猶豫但眼神認(rèn)真的艾琳，米婭的眼睛頓時亮了，差點沒藏住那眸子背后的桃心。
巴耶力在上——
還有比這更適合攻擊圣西斯的刀子嗎！
“艾琳小姐，這可真是一個……絕妙的主意！”
將合上的折扇放在了一旁，米婭激動地握住了艾琳的手，看著臉頰微紅的后者興沖沖地說道。
“不如……我們就以一座被‘某些人’占領(lǐng)的小鎮(zhèn)為題材好了！”
“某，某些人？”
“就是那些披著黑袍的裁判庭！只要展現(xiàn)他們?nèi)绾卧趶V場上架起燒烤架，如何把平民們的腸子掏出來逼他們吃回去，逼著人們把幼崽丟進(jìn)油鍋，赫赫赫……那可真是讓人——”
“……婭婭小姐？”
“啊！我是開玩笑的……抱歉，創(chuàng)作欲望一旦上來，我就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
意識到自己表現(xiàn)過頭了，米婭連忙咳嗽了一聲，在艾琳驚訝的眼神中重新變回了那個優(yōu)雅而迷人的大小姐。
“沒事，我能理解……”艾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輕輕將手從婭婭小姐的手掌間抽了回來，“另外，關(guān)于發(fā)生在黃昏城的真實經(jīng)歷，我可以和你細(xì)講，我也算是半個親歷者。只是……那畢竟是裁判庭，編排他們的故事真的沒問題嗎？”
如果是以前，米婭大概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但經(jīng)歷過魔王的熏陶，她現(xiàn)在也算是半個文化人了。
“放心吧，公主殿下。”米婭笑瞇瞇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令人信服的篤定，“您忘了我是從哪兒來的嗎？我可是從圣城來的，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教廷的底線在哪里，我們只要把裁判庭和萊恩國王做過的事情，讓地獄里的惡魔來演繹一遍就行了。”
這回不只是艾琳，就連羅炎都驚訝地看了米婭一眼，沒想到半個月的時間這家伙進(jìn)步還挺大。
看來是他小瞧婭婭小姐了，原來她還是會認(rèn)真看手底下的人報告的。
不開玩笑，在地獄這其實是一個很優(yōu)秀的品質(zhì)。
畢竟魔都是一個容錯率很高的地方，一百顆腦細(xì)胞只要有兩顆在運轉(zhuǎn)，基本就沒啥大問題。
像扎克羅長老鬧得那么大，戰(zhàn)爭部和魔神殿一鍵清空了那么多高階惡魔戰(zhàn)將，也沒見帝國真能牛逼到把戰(zhàn)線推到地下來。
最后不也是嘻嘻哈哈就過去了，也沒見誰提這件事情。
如果說能打服一群魔二代的薇薇安是魔都的UR卡，那么聽勸的米婭至少也是SSR級。
看來一百年后的地獄要崛起啊……
羅炎不禁在心中思忖。
至于魔都的羅炎議員是什么卡？
圣城的“科林親王”笑而不語。
被這個大膽而充滿智慧的主意震驚，艾琳雖然心中覺得有些褻.瀆，但想到自己過去一年中所受的委屈以及親眼見過的種種荒謬暴行，這位傳頌之光的持有者在一番天人交戰(zhàn)之后，也選擇了默許。
她是圣西斯的信徒不假，但她覺得自己首先是個人，應(yīng)有人類應(yīng)有的良知和底線，否則和地獄里的哥布林有什么區(qū)別？
《圣言書》上有專門的一篇記載煉獄中的情況，據(jù)說地獄的哥布林終日承受著烈火的煅燒，惡魔們以戲弄他們?yōu)闃罚?jīng)常逼著他們把自己的腸子吃進(jìn)去再拉出來。
不過說來真是意外，沒想到這位婭婭小姐不僅美麗，還有著一顆與自己一樣渴望正義的心。
難得這位來自圣城的小姐愿意為漩渦海東北岸的人們發(fā)出聲音，自己若是再猶豫下去，實在是愧對坎貝爾家族的列祖列宗。
“婭婭小姐，您的正義感令我欽佩。有太多來自圣城的貴族將我們當(dāng)成蠻族，只有您和科林先生從沒有這么想過……請放手去做吧，雖然我不知道怎么寫劇本，但我一定知無不言，配合您完成這部劇本！”
艾琳認(rèn)真地看著婭婭，這次輪到她反過來握住了婭婭小姐的手，眼中閃爍著認(rèn)真與期待的光芒。
“等安頓下來，我們或許可以一起去劇院看看艾洛伊絲小姐的鐘聲，順便……為您說的那部新劇本尋找一些靈感！”
想到自己終于可以憑實力幫上羅炎的忙了，米婭興沖沖地回握著艾琳的手，臉上竟然罕見浮現(xiàn)了真誠的笑容。
“榮幸至極！”
……
馬車的顛簸像是一首溫柔的搖籃曲，將薇薇安那原本亢奮的神經(jīng)撫平，直至拖入夢鄉(xiāng)。
直到清脆的銀鈴聲穿透了朦朧的意識，她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抬起褶邊的袖口擦了擦掛在嘴角的口水。
“嗯？開飯了嗎？”
艾琳和米婭的話題她實在插不進(jìn)去，尤其是她一門心思都在旁邊的兄長，后來迷迷糊糊就打起了瞌睡。
雖然吸血鬼并不需要睡覺，但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午睡，為了把旺盛的精力留到更迷人的夜晚。
看著迷迷糊糊醒來的薇薇安，正用胳膊托著這家伙的羅炎調(diào)侃了一句。
“醒了？”
薇薇安茫然愣住了兩秒，意識到自己正雙腳懸空掛在某人身上，臉頰頓時爬上了一層不自然的滾燙。
那猩紅色的眸子幾乎一瞬間閉上，沒過一會兒自欺欺人的鼾聲奏響，張大的嘴巴掛在了虎牙上。
“喝——”
那聲音真是一點也不像。
走在旁邊的艾琳撲哧一笑，那溫柔的笑容在月光下甚是動人，就像銀紗籠罩的湖水。
“你們關(guān)系可真好。”
羅炎的表情有些微妙。
好嗎？
雖然他并不這么認(rèn)為，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還是讓勇者小姐繼續(xù)誤會下去好了。
米婭則是用殺人的視線盯著薇薇安，這家伙疑似有點囂張過頭了，一不留神竟然溜到了小羅炎的身上。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都掰不開吸血鬼的爪子，最終只能放棄了。
就在這和諧友好的氛圍中，踩著鋼絲的魔王與三人一同回到了自己在雷鳴郡的“行宮”。
至于莎拉和特蕾莎一行，則按照坎貝爾的習(xí)俗與王室侍衛(wèi)們一起移步至別館的餐廳。
在那里，莊園的主廚同樣為他們準(zhǔn)備了豐盛的晚餐，保證他們能得到賓至如歸的照顧。
與此同時，主樓的餐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餐廳照得雪亮，長條形的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zhì)燭臺上的燭火在微風(fēng)中輕輕跳動。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香與奶油蘑菇湯的氣息，勾得人食指大動，而薇薇安也終于裝睡不下去了。
因為麗諾小公主興奮地?fù)淞松蟻怼?/p>
“薇薇安姐姐！”
這小公主第一喜歡的是“古塔夫”哥哥，第二喜歡的就是薇薇安姐姐了。
而薇薇安對這只崇拜自己的“小拖油瓶”也頗為照顧，把其視作自己在人類世界的真?zhèn)鞔蟮茏樱瑢⑵圬?fù)南孚的招數(shù)都教給了她。
可憐的南孚就這么成了“外交禮物”。
在麗諾小姐的搖晃下，薇薇安總算不情不愿地從某人的胳膊上爬了下來，恢復(fù)了往日身為“大姐頭”的精神。
然而這巨龍?zhí)K醒的一幕，可嚇壞了試圖悄悄從旁邊溜過去的理查德王子以及阿爾弗雷德。
兩個小家伙就像見了鬼一樣，臉色煞白，差點鉆到了餐桌底下去，生怕這位可怕的“教官”心血來潮，在餐桌上考校他的格斗技巧。
“哎呀，理查德，我有那么可怕嗎？”
薇薇安剛剛睡醒，心情極好，正想找個人練練手。
她沖著那個瑟瑟發(fā)抖的少年露出了一個自認(rèn)為和善的笑容，然而理查德卻抖得更厲害了，汗都要滴下來了。
好在南孚這時一臉茫然地走了過來，成功把兩個小家伙身上的火力給吸走了……
另一邊，餐廳的門口正在上演著感動的重逢。
“艾琳，好久不見！你終于回來了！”
安東妮夫人激動地走到了艾琳的面前，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隨后關(guān)心地看著她的臉說道，“我和我的丈夫一直在擔(dān)心著你，看到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健康我就放心了！”
“感謝您的牽掛，夫人，”艾琳行了一個得體的騎士禮，臉上也寫滿了想念，“我在前線的時候也一直牽掛著您與我的兄長。”
安東妮夫人臉上露出了寬慰的笑容，目光盈盈地看著她。
“說起來，你在格蘭斯頓堡的時候已經(jīng)見過愛德華了吧？他在那邊過得怎么樣？瘦了嗎？”
艾琳笑著說道。
“他很好，據(jù)說還為您準(zhǔn)備了一套鹿絨披風(fēng)作為禮物，那是他親手打的獵物，由格蘭斯頓堡的工匠制作。他還興奮地告訴我，那是他用羅克賽1054步槍打到的，五百米開外一槍命中……他從來沒見過這么準(zhǔn)的火槍。”
其實別說愛德華，艾琳也沒見過。
北境救援軍并沒有列裝羅克賽系列步槍，畢竟這玩意兒走下生產(chǎn)線的時候，暮色行省該打的仗都打完了。
救世軍的游擊隊，可能都比她的手下更先用上那東西。
安東妮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哈，那可真有他的風(fēng)格，他高興起來的時候就像個孩子。對了，說起來，您和科林先生怎么樣了？”
說著的同時，她促狹地看了旁邊一眼正在吩咐管家準(zhǔn)備上菜的科林先生。
艾琳的臉頰微微有些發(fā)燙，忽然變得支支吾吾了起來。
一看到她這副表情，安東妮夫人的眼神頓時多了一絲曖.昧，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
“原來如此，那我就不多問了。”
瞧見那眼神，艾琳和婭婭幾乎是同時慌了。
“等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沒錯！科，科林不是那種人！”
兩人異口同聲的說完，又互相茫然地對視了一眼，隨后尷尬的氣氛悄無聲息地蔓延。
“年輕真好啊。”
安東妮咯咯直笑，眼波在兩人之間流轉(zhuǎn)了一陣，隨后便不著痕跡的結(jié)束了這個話題。
雖然愛德華總想撮合艾琳和科林殿下，但她總覺得還是尊重當(dāng)事人自己的意見比較好。
科林殿下已經(jīng)幫了坎貝爾家族太多的忙，于情于理他們應(yīng)該心懷感謝，而不是不惜一切代價地渴望得到更多。
即便站在嫂子的立場上，她是很希望艾琳能幸福的……
……
久違的家庭聚餐開始了，愛德華大公的妻子、端莊溫婉的安東妮公爵夫人早已帶著三個孩子等候多時。
加上羅炎這邊的“一家人”，寬敞的餐廳瞬間變得熱鬧非凡。
席間的氛圍溫馨而熱烈，仿佛是馬車上那場閑談的延續(xù)，只不過多了一位安東妮夫人參與進(jìn)來。
由于兩家人已經(jīng)很熟悉，倒是沒有太拘泥于形式上的禮儀。
薇薇安大大咧咧地對著兩個小坎貝爾吹牛，而南孚則紅著臉和麗諾小姐說著雷鳴城大學(xué)里的事情。
艾琳則是對著安東妮夫人、米婭以及羅炎，輕聲講述著這一年來在黃昏城的經(jīng)歷。
包括她在黃昏城外的見聞，包括她看見人們跪在那群黑袍裁決者們面前哀求，包括她看見人們?yōu)榱艘粔K面包出賣自己的靈魂。
“……裁判庭用從鄉(xiāng)下掠奪來的面包救濟黃昏城的市民，市民們尚且過得如此困頓，我甚至不敢想象村莊里是什么情況。一個來黃昏城逃難的人都沒有，綠林軍橫行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的事情……這太不尋常了。”
裁判庭對她的觸動很大。
甚至比綠林軍還要大。
她見過了絕望的人們在無路可走時孤注一擲的瘋狂，也見到了一群自詡正義的人，如何將他們的苦難高高在上地摔向案板。
而這一切偏偏還是以她信仰的名義，在她眼睛底下，以至于她一度懷疑自己手中的劍是否還正義……
反正，她的身體肯定已經(jīng)不是了。
那個叫“羅炎”的男人用邪惡的魔力將她變成了血族，并將污穢的力量注入進(jìn)了她的身體。
當(dāng)然，這件事情艾琳沒敢告訴安東妮。
她甚至沒敢告訴自己兄長，只有科林和她身旁的少數(shù)心腹以及高山王國的某個矮人領(lǐng)主才知道這個秘密。
并非是出于對兄長一家的不信任，她只是不想讓他們也平白無故承受身為共犯的壓力。
安東妮夫人輕輕握著艾琳的手，安慰著她。
“艾琳，我們的世界就是如此，沒有只有一面的硬幣，哪怕是在雷鳴城。我想你今天一定為它的變化而震驚不已，但我仍然必須給你潑一盆冷水，即便是如今的雷鳴城，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圣光的溫暖……而這也是為什么你的兄長仍然在用王室的金庫補貼窮人的面包。”
“無論你在黃昏城看到了什么，都請你心懷光明，帶著先祖賜予你的傳頌之光，問心無愧地繼續(xù)前進(jìn)下去。雖然愛德華有時不理解，但我想它之所以來到了你的手上，一定是有它的原因。”
那是亞倫大公的臨時決定，但也未嘗不是天意，兩件事情并非是矛盾的。
艾琳低聲嘟囔著。
“我知道……只是……我沒想到……”
羅炎輕輕抿了一口香檳。
公爵夫人是個聰明人，包括她的丈夫也是。
他相信就算未來有一天自己魔王的身份暴露，他們第一時間肯定會詫異，但在詫異過后一定會選擇將當(dāng)下的默契繼續(xù)進(jìn)行下去。
這是對坎貝爾人和迷宮都好的選擇。身為這個公國的主人，他們能看到的不只是輸贏，還有輸贏之后的N種不同可能性。
不過艾琳就未必了。
她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為了她心中的信條甚至不惜燃燒自己。
羅炎并不害怕艾琳將傳頌之光對準(zhǔn)自己，而是擔(dān)心承受不住打擊的艾琳將傳頌之光對準(zhǔn)“自己”。
想來薇薇安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今天才表現(xiàn)得這么克制，一路上竟然沒鬧騰，哪怕無聊到睡了過去。
這小鬼雖然有時候瘋了點，能對三歲小孩使出“全力”飛踢，但這個鉑金級強者從來沒踢出過事來也是“硬幣的另一面”。
對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她其實是非常關(guān)心的。
只是有時候表達(dá)關(guān)心的方式稍微“地獄”了點……
“科林……”
見那雙翠綠色的眸子忽然轉(zhuǎn)向了自己，羅炎放下了手中的香檳，語氣溫和的回應(yīng)了一句。
“怎么了？”
艾琳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說道。
“你覺得……我這樣對嗎？”
羅炎也拿不定主意，她問的到底是在安東妮夫人面前隱瞞血族身份這件事，還是過去一年在黃昏城的種種。
雖然他覺得艾琳不必有任何負(fù)罪感，臟活兒都是獅心騎士團(tuán)和裁判庭的人在干，但或許艾琳自己并不這么覺得。
她的苦悶大抵與劍圣岡特類似。
擁有強大力量的他們，仍然不得不對世俗的權(quán)威做出妥協(xié)，恥辱地將自己封鎖在高閣。
岡特最后是去了黃銅關(guān)，但他并非沒有看見，那自他離開之后，發(fā)生在雀木領(lǐng)的人禍……
羅炎思索了一會兒，最終決定繞開當(dāng)下的兩種可能，為往后可能發(fā)生的“抉擇”埋下伏筆。
“……我覺得比起糾結(jié)于已經(jīng)發(fā)生的對錯，不如考慮如何做出不留遺憾的選擇。”
艾琳微微愣了一下，在心中細(xì)細(xì)咀嚼著這句話，過了片刻之后問道。
“那……如果你在我的位置，站在黃昏城的閣樓里，你又會怎么選？”
“當(dāng)然是和你一樣，做你能做的事情，其他的交給天意。”羅炎不假思索的地回答，這次倒是沒有任何的猶豫。
因為這是實話。
他在魔王學(xué)院里的時候就是如此，如果他沒有撿到神格，也沒有趕上德拉貢魔王被亞倫·坎貝爾一槍戳死，他大概也是按部就班地去前線混個履歷，然后向本性不壞的帕德里奇小姐低個頭。
吃軟飯沒啥丟人的，費斯汀先生也是如此，就連魔神巴耶力都從老丈人那兒弄了一桶金呢。
魔神殿雖然不提這事，但魔王學(xué)院的圖書館里是有的。
不過令羅炎意想不到的是，艾琳在聽到這句話之后，臉上反而露出了得到安慰的笑容。
她捧起香檳，小小的抿了一口，將那抹溫暖的紅云藏在了低垂的發(fā)尾背后。
“謝謝，我感覺好多了。”
……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隨著最后一道甜點撤下，晚餐宣告結(jié)束。
安東妮夫人站起身，招呼著還在對南孚打鬧的孩子們穿上外套，接著與莊園的主人科林親王道別。
雖然她們很想多留一會兒，但為了不打擾主人休息，她們將前往王室目前在雷鳴城的下榻處安第斯莊園過夜。
門廳處，仆人們已經(jīng)將大衣和帽子遞了過來。
艾琳重新披上了旅行斗篷，看著將她們送到門口的科林，眼中滿是不舍。
“我……明天能來找你嗎？”
“當(dāng)然可以，”羅炎微笑著點頭，“我隨時歡迎。”
艾琳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么，可大概是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于是又紅著臉把視線挪開了。
不過也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科林身后不遠(yuǎn)、絲毫沒有離開意思的婭婭小姐身上。
出于禮貌，也出于某種微妙的試探，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婭婭小姐，您的馬車還沒來嗎？”
說著，她又看了一眼門外漆黑的夜色，語氣關(guān)切而體貼。
“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這里離市區(qū)還有一段距離。我的意思是……如果您不介意，需要我們順路送您一程嗎？”
雷鳴城的外賓們一般都住在皇后街的酒店，她下意識地認(rèn)為，婭婭小姐也住在那邊。
米婭歪了一下頭，下意識回答。
“馬車？啊……不用，我就住在這里……”
雖然說這話的家伙是個惡魔不假，但羅炎可以肯定，米婭在將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一定沒有任何惡意。
因為毫無疑問，帕德里奇小姐說話是不經(jīng)大腦的，這與薇薇安理直氣壯地惡作劇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
哪怕這并無惡意的一句，把勇者小姐好不容易攢起來的血條又給打成了空氣……
也就在那話音落下的一瞬，羅炎聽到了“咔嚓”的一聲輕響，不小的動靜從門口傳來。
接著，特蕾莎走了過來，一臉歉意地來到了錯愕著的安東妮夫人面前，低頭說道。
“抱歉……夫人，我們的馬車壞掉了，恐怕得再在這里打擾一晚。”
唔？
站在陰影里的莎拉驚訝地抬頭看著這個忠誠的女騎士，貓耳輕輕晃動，沒想到自己的招數(shù)竟然被學(xué)了過去。
“這……怎么會這么突然？”安東妮夫人愣在原地說不出話，只慶幸還好沒有在半路上壞掉。
“實在抱歉。”特蕾莎只顧低頭，隨后悄悄地看了艾琳的背影一眼，心中思忖屬下只能幫到這里了。
“其他馬車呢……”
“也壞了。”特蕾莎的耳朵都紅了，所幸被頭發(fā)擋住了。
“……科林，”安東妮夫人求助地看向了科林。
羅炎當(dāng)然不會拒絕夫人的請求，即便他一眼就看穿了，忠心耿耿的騎士小姐并不熟練的演技。
“請不必抱歉，這是我的榮幸——”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麗諾公主已經(jīng)激動地歡呼一聲，小手提著裙擺，化作一道閃電奔向了莊園的主樓。
羅炎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毛。
繼三歲的阿爾弗雷德覺醒之后，坎貝爾家族的新生代中又誕生了第三位覺醒者！
想到這里的他，臉上多了一抹欣慰。
看來不止地獄崛起了，人族也崛起了。
未來的世界，想必會比今天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