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的無頭尸體緩緩倒地，衛淵踉蹌退了兩步，往后一倒。穿過身體的禪杖一端抵在地上，支住了衛淵的身體。
血水順著禪杖汩汩而流，衛淵只覺身體仿佛漏了的水袋，所余不多的鮮血和生機正在迅速流失，久未感受過的劇烈疼痛讓他感覺到眼前時不時地會暗下來，思緒也難以維持清明，念頭時常會被劇烈疼痛打散。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此前衛淵法軀強悍，已是世所罕有，疼痛的預警作用早已被神念感知所代替。哪怕將衛淵身體一點一點磨碎，他也依然是靈臺清明，神念如電。
只有來到這方天地，衛淵才重新找回了屬于凡人的感覺，那種脆弱但鮮活的感覺。
衛淵伸手握住禪杖，但無力的手臂讓他放棄了擺脫束縛的想法，無奈垂下雙手，然后在身上摸了摸，結果口袋里什么都沒有：今天忘記帶煙了。
煙？
衛淵忽然找回了一大段記憶，剛入職實習的那段時間，他瘋狂加班，結果咖啡配煙成了第二食糧，保護傘公司特別調制的全功能飼料，不，飲料是第一食糧。
保護傘公司有著號稱全球最好的食堂，各種高品質的珍稀肉品一應俱全，昂貴酒水無限供應，但衛淵只有午夜之后才有空去一趟，坐一小會。
平時白天保護傘公司的員工們根本不需要去食堂，只需要喝一小杯保護傘公司的特飲，就可以滿足一天的熱量、營養需求，并且維持大腦清明，思緒清晰，連飯都不需要吃了。
想吃也沒法吃，畢竟喝了特飲，一天不餓。
但現在衛淵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最后的時刻，本能地就想找根煙最后抽一口。都這個時候了，身體不想再吸收合成的、強力的、有效的成分，就想要點純天然的帶雜質的不利于健康的。
就在這時，禪杖上突然出現片片裂隙，然后塊塊碎裂掉落，落地后就化為團團佛意金光，緩慢散入這方天地。
這件佛寶，居然莫名地也毀了。
地上小和尚的尸體也化為無數佛意光芒，飛向遠方空中，在某一點匯聚。
衛淵拖著殘破身軀，靠著一塊大石坐下。此時他的胸口處空蕩蕩的，仿佛有個黑洞，寒風呼呼作響，呼吸的空氣在這里會消失大半。
無數佛意光芒在遠處匯聚，漸漸生成了一個新的小和尚。小和尚由虛到實，身上僧袍細節也漸趨飽滿，十分神奇。
小和尚再看到衛淵時，也不再多話，直接飛身而上，大手一揮，化作巨大佛掌，當頭向衛淵拍下！在這如小山般的佛掌前，衛淵還不如一只螞蟻。
但是衛淵吐氣開聲，拖著重傷之身，一拳向天擊出。他的拳鋒上閃爍微光，一個若有若無的拳影轟在了佛掌上！
如山般的佛掌上突然泛起一層詭異的光芒，本是純金般的佛掌突然褪去一層色彩，金屬質感如潮水般退去，換成了黃沙般粗糙的流質。
巨掌中央，如沙堆被水流沖刷，迅速散落，無數沙土落在衛淵頭上、身上，將他徹底埋葬。
巨大佛掌居然化作塵土，落于大地，在大地上生生造出一座土丘。
小和尚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右臂已然消失。
就聽下方一陣劇烈的咳嗽，衛淵灰頭土臉地從土堆中爬了出來，連吐了好幾口的土，然后抖了抖身子，又從胸前傷口中倒出一堆土。
衛淵勉強抬起頭，看著空中的小和尚，咧嘴一笑。
小和尚被衛淵目光觸及，心突然狂跳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不愿意面對的事情發生了。
他當機立斷，口綻蓮花，單手結印，面前轉眼間就飄浮著數十朵蓮花。
隨后小和尚眉心處突然裂開，露出一個深青色血肉模糊的眼睛，轉動之際顯露出腐爛的血肉和深黃色的膿液。
這只眼睛顯現后，所有被衛淵擊殺的虛空怪物殘骸突然飄飛起來，然后不斷脫落微粒，將包裹在最核心處的一點詭秘之物顯現于世。
無數詭秘之物如飛蛾撲火般投向了小和尚，在他身上匯聚，轉眼間讓他變成了一個三丈有余，青面黑膚的猙獰魔僧！
魔僧伸手一指，道道變異的染血伏魔大咒生成，轟在了一朵朵金蓮上。金蓮即刻扭曲，發出聲聲凄厲尖叫，蓮瓣染血，最終化為伏魔大咒的載體。
魔僧伸手一指，朵朵蓮花便向衛淵當頭鎮去！這些伏魔大咒威力極為恐怖，就算是一塊頑石，也能被化成血肉，然后永世承受無間煉獄之苦。
衛淵此刻連站著都吃力，只是寧定地看著魔僧，眼神平靜得讓小和尚后背生寒，本能地厭惡。
第一朵血肉魔蓮剎那間飛到了衛淵面前，但剛進入三尺之地，衛淵眼中似有微光浮動，魔蓮突然凝停，然后失去了全部生機，化為沙土，簌簌落地。
似有一道無形邊界展開，進入其中的所有魔蓮全都停滯，然后同時失去了力量和生機，化為泥土腐肉，散落一地。
隨后衛淵的目光落在了魔僧身上，那些青黑血肉上迅速泛起灰白，然后如燒盡的炭灰掉落，露出了里面一臉驚詫的小和尚。
小和尚這才發現，衛淵雙眼深處有什么東西。他再仔細看，才看清那是一座蓮座，座上空空如也，座前放著半卷經文。
直到此時，他才駭然發現，衛淵的雙眼目光居然也是一門大神通。
在這雙眼睛之前，一切佛一應意，皆不得成法。
小和尚忽然想起，自己不也是佛光禪意凝成的？
他忽然低頭，看到身體還是完好無損，剛剛放下了一點心，就看到衛淵眼中分明的譏諷。小和尚心猛地一沉，伸手摸頭，這才發現自己的頭已經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而是再次凝聚身體時，自己就沒有頭！
一想明白這一切，小和尚一聲大叫，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后他神魂升高，才驚恐地看到自己身體上已經染上一層土色，外表正在撲撲簌簌地向下落土。
所有佛意，皆歸塵土。他忽然生出這樣一個念頭。
小和尚不明白為什么突然會有這個想法，只是此刻已經不能猶豫，他一點真靈即刻化作流光，消逝在天外。
只是離開之時，他回頭看看這殘缺的世界，心都在泣血。為了釣衛淵入局，他下了重餌。
衛淵眼睜睜地看著小和尚的真靈逃走，不以為意，也是無能為力。此次交手，暗中兇險重重，衛淵取來一點凈土之意，實際上是以自身對佛法的修為正面對決小和尚的佛意。
而衛淵所恃者，無外乎剛寫了小半部的三界如意經。
結果在衛淵雙瞳之前，小和尚所恃的真傳佛意，皆歸塵土。
如果換了其它的洞天真意，衛淵必是一番苦戰，而且多半會在伏魔大咒下落敗。但以凈土真意驅動的六界之瞳下，一應佛意皆是威力大減，甚至直接破滅。
衛淵也沒想到自己隨手寫的三界如意經竟有如此威力，但若是深入細想，這本書總綱都還沒完整，對于整個世界體系的闡述還沒有完成，甚至苦海定義都沒有完全清晰。就這樣一部殘經，就能撬動天地？
一時之間，衛淵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經書之威，還是王佛暗中之力。
不過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衛淵雙瞳之中，天地間還有片片散落的光斑。這些光斑載沉載浮，既是時光長河殘留的影像，也是牽引衛淵來到此地的因果。這些因果每一份都是彌足珍貴，都是獨一無二。
現在它們就擺在了衛淵面前，待衛淵明了之后，就再也無法用這份因果來牽制甚至攻伐了。
最大一片時光殘影就是在雪山山脊處。衛淵拖著殘軀飛了過去，伸手觸摸光斑，光斑迅速化開，變成如水般流轉的光影。
光幕中，是一片殘存的雪山山脊，另外一段是虛空斷崖，保護傘大廈所在的位置完全是漆黑虛無。
在最后的一小片空地上，是一個少女和還不到十歲的男孩。少女是紀流離，男孩則是衛淵。
少女拉著男孩沖到最后一塊雪臺上，再往前就是無盡虛空深淵。少女回頭看了一眼正快速接近的團團陰影，眼中閃過堅毅，說：“我們沒辦法一起逃了，你走吧！將來若有奇跡，我們還會再見的！”
少女拔下身上的能量核心，直接插在男孩的制服上。在雙份能量的供應下，小男孩身體開始發光，漸漸變得透明。
少女紀流離則是又拿出一枚能量核心，咬在嘴里，然后拔出雙刀，返身殺入那些陰影狀的怪物群中！
怪物雖然看起來連實體都沒有，殺傷力卻是極為可怕，而且精通人族弱點，眨眼之間它們就將少女紀流離撲倒，咬下了手腳四肢！
少女痛得臉色蒼白，胸膛急劇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咬碎了口中的能量核心。
一團藍色光弧化開，瞬間吞沒了所有陰影怪物，這也是男孩消失前，看到的最后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