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砂場第八灶區鹽丁周大頭剛剛起床,便提著褲子躥了出去。
其父周白剛抱著一捆薪柴回來,見狀破口大罵:“好吃懶做,睡到這會才起,一會管勾來收鹽了。”
周大頭擺了擺手,大聲道:“一會就回來。”
說話間,已然竄到了屋后的茅坑邊,褪下褲子,噼里啪啦了起來。
滿足的嘆息聲響起。
唯一的遺憾就是吃得太少了,拉得也少。
想到這里,周大頭向四周掃視了一番,餓得發綠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角落,想看看有沒有遺漏的野菜,又或者不遠處的蘆葦叢中有沒有野鴨蛋。
不過他很快泄氣了。可能嗎?
野菜早沒了,野鴨子被你們天天搞,誰敢在附近下蛋啊。還不如去看看昨夜下的網籠子里有沒有魚蝦,稍稍解解饞。
“兄弟,有鹽嗎?”斜后方突然傳來了問話聲。
周大頭一驚,差點摔到茅坑里,問話之人一個箭步過來,將他拉住。
“你……你是誰?”周大頭又驚又怒,一邊拿樹葉擦屁股,一邊問道。
來人穿著褐色麻布粗服,腳蹬草鞋,額頭上綁扎著紅布條。
其左手還搭在腰間刀柄之上,背上似乎背著一面盾牌,目光炯炯地看向他,盡量用溫和的語氣說道:“我從湖州來。有鹽嗎?”
周大頭不答,只飛快地擦完屁股,提上褲子就跑。
不料前方小樹林內又走出兩人,各持長槍,靜靜地看著他。
他向左手邊奔去,扛著木棓的吳黑子出現了,用自以為和善的笑容看向他。
誰知周大頭像見了鬼一樣,又向身后逃跑,結果一頭撞在了最先那名刀牌手懷中,想要掙扎,卻被死死攥住了胳膊。
“好漢,饒了我吧。”周大頭哀求道:“我上有老下有……下還有弟妹,家里活全靠我了。我若死了,一大家子都要餓死啊,求你了,求求你們了。”
吳黑子走了過來,一把攥住周大頭的胳膊,道:“好言好語沒用,對這種無賴,就得上手段。孟德說的也不全對。”
“嗯,大伯說得對。”刀牌手點了點頭。
“嗯?出門在外,喊我什么?”吳黑子眼一瞪。
“撞塌天哥哥說得對。”刀牌手面無表情地糾正道。
吳黑子感覺吃了只蒼蠅,咋平白矮了一輩?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了,他扭頭喊了句“跟上來”,然后便與侄子一左一右,挾著周大頭來到了他家院中。
斑駁的土坯墻,在風雨剝蝕下坑坑洼洼。
窗欞稀爛,未張貼任何窗戶紙。
一頭豬在圈里哼哼唧唧,身體瘦弱,有氣無力。
兩名小孩站在菜畦邊,滿臉污泥。
面色蒼老的婦人坐在門檻上,碗里的清粥幾乎可以映照臉龐。
年逾四旬的漢子正在整理薪柴,見狀下意識彎腰撿起了柴刀。
“兄弟,放下刀,我等是來收鹽的,并無惡意。”吳黑子松開了周大頭的胳膊,說道。
周大頭一掙,如受驚的兔子般竄了回去,嚷道:“爹爹,他們不是好人。”
“收鹽的啊,好。”漢子根本沒管兒子,只思索片刻,便沉穩地點了點頭。
“爹爹,你以前可從來——”
“住口!”漢子回頭罵道:“過幾日我就要應差役去了,家里誰來煎鹽?曬場上誰去幫忙?”
說完,大踏步回了屋內。
吳黑子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四周,暗道這家是真窮啊。
他聽說鹽戶也分上戶、下戶,有的人很富,卻不知他們怎么富起來的。曬鹽煮鹽而已,也能致富?是正經門路嗎?官府管不管?
刀牌手站在他身側,稍稍落后半步。
兩名海船戶一左一右,持矛散開,隱隱看著屋門。
吳黑子不太在意。其實壓根不用這么警戒的,這家看著就很窮,也很有賣鹽的意愿,何必呢?不過邵哥兒不知道從哪買來一本手抄的前代兵書,時時誦讀,又各種突發奇想,最終定下了這個規矩。
對了,那本書聽著就不像兵書,名《神機制敵太白陰經》,共十卷,感覺像是道士們裝神弄鬼的作品,讓他很是疑惑。
正遐想間,漢子已然出了屋門,手里攥著一個布袋。
吳黑子將木棓放下,從背后取出一個麻袋,張開口子。
漢子沒有廢話,道:“一共十二斤八兩,就這么多了,剩下的要留給管勾。”
“百五十文一斤,如何?”吳黑子看了看鹽,感覺成色還湊合,便問道。
漢子搖了搖頭,道:“我不管幾錢一斤,我只要兩貫鈔,有用處。”
吳黑子看了眼侄子,問道:“折算下來幾錢一斤?”
“不知道啊。”侄子一臉茫然,這我哪會算?
“讓你多讀點書不聽。”吳黑子從懷里取出一張紙,往下找了找,終于看到了“十二”、“十三”這兩行,后面分別寫著“二千四百文”、“二千六百文”。
邵哥兒許他們兩百文內自己做主,并配發了價格表,兩百文收十二斤要支付兩千四百文,十三斤就是兩千六,對方只要兩千文,沒有超出限價,于是立刻說道:“行,給你兩貫。”
說完,抽出兩張一貫的鈔票,遞到對方手中。
漢子小心翼翼地收起,表情虔誠無比。
吳黑子拿出一桿秤,粗粗稱了下,大差不差,便將鹽倒入了自己的麻袋中。
漢子眼尖,發現那里已經裝了小半麻袋了。
“有咸魚嗎?新捕的也行。”吳黑子又問道。
漢子搖了搖頭。
吳黑子遂不再多話,招呼道:“走了。”
四人依次離開,慢慢消失在了籬笆墻外。
周大頭定定地看著他們幾個,眼中滿是渴望。
曬鹽煮鹽的活計他是真干不下去,沒那個耐心,更不想和父親一樣煎鹽一輩子,卻無法讓家人溫飽,只能維持在吃不飽又餓不死的窘迫境地上。
他想吃飽飯,特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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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黑子在村中收了大半個時辰,一個麻袋就滿了。
另外兩名長槍手背上也各自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很是吃力。
“先回船上。”他大手一揮,下令道。
眾人應了聲,來到了一條小河邊。
留守的兩名海船戶迎了上來,接過鹽袋,放入船艙之中。
“先別急著回大船,我再收一收。”吳黑子從艙中取了個水壺,喝了兩口后,吩咐道。
“是。”海船戶應道。
“有沒有看到王——呃,神行太保他們?”吳黑子又問道。
“還沒有。”海船戶說道。
吳黑子點了點頭,稍事休息后,又招呼三人繼續收鹽去。
被他念叨的神行太保王華督已經往回送了兩次鹽了,干勁依舊不減。
吳、王二人就這樣奔走于鹽戶們居住的各個村落,直到傍晚時分才停了下來。
兩艘小船一前一后離開了河汊,往海上劃去。
海面之上,兩艘船一左一右,間隔數百步碇泊著。
海風稍稍有些大,也有點冷,但吹不滅眾人心頭的火熱。
“平甲”船上,虞淵大聲唱道:“‘鎮三江’(梁泰)入鹽1000斤。”
過了小半個時辰,他又唱道:“‘孟德’押鹽1460斤而回。”
每唱完一句,就在賬簿上記一筆,確保所有人都能聽到、看到。
就在此時,“平乙”號那邊派了一艘小船過來,將今日收鹽數量告知,以便入賬。
“‘神行太保’收鹽980斤。”
“‘撞塌天’收鹽850斤。”
“全日總計收鹽4290斤,用鈔725貫又10文。”
記完賬后,虞淵便奔到了邵樹義所在的船艙內,問道:“公明哥哥,是不是換地方?”
邵樹義不答,反看向孔鐵、梁泰、高大槍等人,問道:“方才有人說,今天消息沒散開,收不到太多鹽。等明日就會有更多的人趕來了,再等幾日,甚至遠方的鹽戶都會攜鹽而至,你們說說看,到底該怎么個章程。”
“換個地方吧。”梁泰說道:“浙西鹽場多著呢,嘉興就有,我還認識人。”
孔鐵沉默片刻,道:“沒必要留在這冒險。”
高大槍無可無不可,只道:“留在這里,等著別人送鹽上門,確實舒服。可說不定會等來官兵——其實沒甚鳥事,官兵才幾個。”
邵樹義沒有立刻做決定,而是說了一番看似不著邊際的話:“《孫子兵法》有言,‘善戰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我方優勢是什么?有船!順風之下,一夜二百余里。巡檢、鹽場管勾手下的兵丁聽到消息后,靠兩條腿走路,累死也追不上。故我方可隨意挑選買鹽的地點,出其不意,此為兵法要義,和打仗有類似之處,你等好好琢磨琢磨。”
眾人陷入了思考之中。
梁泰其實懂這個道理,只用佩服的目光看向邵樹義,不是佩服他懂兵法,而是隨時隨地利用生活中的各種事情,培養手下們的思考能力。
經此一事,大伙應該對“揚長避短”、“避實就虛”有了更深刻的印象,因為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更有助于理解。
邵樹義靜靜等著,待眾人思考地差不多了之后,他起身道:“升跟隨旗,拔錨起航,南下袁部場。”
“遵命。”眾人齊聲應道。
兩艘船遂依次起航,當夜就抵達了袁部場,二十五日一整天,收鹽五千余斤。
當天夜里,他們離開了松江府,進入嘉興路近海,二十六日在蘆瀝場再度收鹽四千斤。
二十七日上午,兩艘船已經出現在了澉浦附近,于鮑郎場收鹽三千斤、魚八千多斤,不過為官府發覺,畢竟這里真的是一個大漁港,同時也是個商港,航海世家澉浦楊氏的祖宅所在地。
兩艘船直接調頭北上,流竄向橫浦場、浦東場一帶。
而這個時候,正在澉浦城中公干的兩浙運司同知賽典赤·脫歡察爾(字彥明)也得到了消息,立刻帶人前往鮑郎場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