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濤涌動,草葦作響。
邵樹義、王白二人行走在一段坍塌的土質江堤下,邊走邊聊。
“適才相戲耳?!蓖醢椎贡持p手,看著潮起潮落的大江,笑道。
邵樹義亦笑,道:“一年多前,我還吃不飽飯,交不起逋欠。得眾兄弟青眼相加,做了私鹽買賣,日子才稍稍好過了那么一點。如果這也算大事的話,那天底下的大事也太多了。”
王白笑而不語。
片刻之后,他停下了腳步,看著長江,問道:“曹舍可讀史?”
“讀過那么幾本?!?/p>
“既讀過書,應當聽說過楊行密這個人吧?”
邵樹義點了點頭。
王白贊許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行密打贏清口之戰后,因與錢镠反復交兵,人力、財力、物力大多消耗于兩浙之地,難以北圖,是不是很可惜?”
邵樹義聞言,暗道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想這么遠?大志哥,你這么囂張,官府不是瞎子,早晚看出來啊。
“是很可惜?!鄙蹣淞x說道:“不過,行密能據淮南、宣歙乃至浙西一部,靠的不是清口之戰,而是打贏了孫儒。若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其他的也不必談了?!?/p>
王白聽后,哈哈一笑,道:“是的呢。與曹舍說話,就是不一樣。一個人有沒有見識,聽他說幾句話就明白了。曹舍通曉古今,定然如魚得水,一遇風云,鯉躍龍門不成問題。惜哉,如此英雄竟教我今日才識得。只是——”
“王公但講無妨。”
“天下多故,海內沸騰,十余年矣?!蓖醢渍f道:“百姓輾轉溝壑,民人難以自安,閭邑化為邱墟,壟畝叢生荊棘,如此種種,曹舍怎么看?”
說這話時,王白緊緊看著邵樹義的眼睛。
邵樹義沒有回避,道:“或需撥亂反正?!?/p>
“亂在何處?”王白追問道。
邵樹義指了指北方。
王白先是一愣,繼而大笑。
江堤下正在搬運食鹽的眾人為笑聲所驚,忍不住看了過去。
“阿哥,他們在笑什么?”少年走了過來,輕聲問道。
被問的漢子收回目光,看向弟弟,眉頭一皺,道:“你怎不搬貨?”
少年揉了揉肩膀,道:“方才扛了幾袋,累了?!?/p>
“九七!”漢子推了弟弟一把,不悅道:“我們是來賣貨的,按照規矩,本就應該把貨搬到人家船上。人家不但沒有袖手旁觀,反而幫著搬運,你卻在此偷懶,像話嗎?”
“真的累了。”少年干脆坐到了地上,嘟囔道:“一整天就吃了個粗餅,餓煞我也,哪還有力氣?!?/p>
“張九七!”漢子愈怒,高高揚起右手,似要打下去。
少年一度有些害怕,看了兄長一眼后,又梗著脖子,道;“你打吧。打死我也沒力氣搬鹽。”
漢子高舉著的手漸漸低垂。片刻之后,他跺了跺腳,道:“早知如此,便不帶你出來了?!?/p>
說罷,加快腳步奔向漁船,搬起一袋鹽就走,似是打著連弟弟的活一起干了的主意。
少年張九七則看向王、邵二人,暗暗思忖著。
他看過邵樹義的畫像,是那位叫孫川的牙商給的。彼時他們偷偷劃船過江,跟著鄉黨到太倉賣鹽,結果遇到孫川買兇殺人。鄉黨不敢干,窮得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他們接了,只不過到最后也沒得到機會。
原來孫川要殺的人竟然是個私鹽販子啊。
張九七眨巴著眼睛,暗道幸虧當初沒找到機會,不然麻煩了,說不定要被人家弄死幾個人,功敗垂成。
想到這里,張九七又看向依然站在高地上的那十幾個杖家,感覺他們比鹽場的巡兵威武多了,不是很好對付的樣子。
我要是手底下有這么一隊人就好了,集結起來占領鹽場,私鹽隨便賣,不知道能換回多少好東西。
少年就這樣做著美夢。眼見著兄長已經搬運第二個來回了,他默默嘆了口氣,不情不愿地起身朝漁船走去,然后挑了一袋看起來分量最輕的鹽,在旁人的協助下扛到肩膀上,開始了搬運活計。
另外一邊,王白、邵樹義二人已經談得差不多,下了江堤,朝眾人所在的位置走來。
漢子張九四從二人身旁路過,眼角余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愈發確定了之前的猜測,這就是邵樹義,太倉海船戶,卻不知為何來江陰販起了私鹽。
不過這會肯定沒人給他解惑了,于是只能悶頭干活。
整個搬運工作一直持續到了后半夜。
眼見著差不多搬完了,邵樹義便打開了攜帶而來的包袱,從中取出一百四十錠寶鈔,交到了王白手上,道:“王公還是驗一驗吧?!?/p>
王白笑著將寶鈔交給手下,然后擺了擺手,道:“又不是僅此一次買賣,以后還有得打交道呢。點他作甚,倒顯得我小氣?!?/p>
邵樹義笑了笑,不強求,又道:“王公,正月十五前應該不會進鹽了。你若下次還來,最好過了上元?!?/p>
“好說,好說,誰都要過節啊。”王白像個和氣的土財主一樣,笑道:“便依你言,正月十五后再來。”
說完這句話,整個交易過程便到尾聲了。
邵樹義抱拳告辭。
高地上的十余人排成兩列縱隊,依次走了下來,往停泊在港河內的幾艘船只行去。
漢子張九四默默站立了一會,待到對方身影已然消失不見后,來到王白身邊,低聲說道:“王大哥,此人不姓曹,姓邵,太倉海船戶出身。”
王白眉頭一挑,看向自己的小弟,問道:“你怎知道?”
張九四遂將當初孫川買兇殺人的事說了一遍。
王白聽完,愕然片刻,旋又搖頭失笑道;“我管他是哪里人、哪個身份,我賣鹽、他買鹽,錢貨兩訖,互不相欠,夠了。再者,同路人終究還是越多越好啊,關鍵時候能救命呢?!?/p>
張九四嗯了一聲。確實,他與邵樹義也沒什么仇怨,畢竟當初沒撈到動手的機會不是?
有這么一位給錢痛快、從不賒賬的江南大哥在,以后的私鹽買賣便要容易許多了。
“走吧,回船,有事路上再說?!蓖醢着牧伺膹埦潘牡募绨?,率先走向船只。
張九四沒有磨蹭,緊隨其后。
他知道,王大哥一定會找個機會,私下里問他有關邵樹義的情況的,這個私鹽販子可不簡單哪。
此外,張九四其實還有點羨慕,更有些觸動。
邵樹義比他小好幾歲,卻已經有了如此局面,在江陰橫行無忌。反觀自己,到這會連鹽場巡兵的敲詐勒索都要忍讓,差距實在太大了。
或許,今后該下點苦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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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樹義帶來的幾條船天明前駛到了夏浦,停泊在劉記糧鋪后面的港河邊。
伙計們被悉數喊了起來,將一袋袋白花花的食鹽送入倉庫之中。
當然,只是暫存而已,過兩天還是要運走分發下去的。
至于為何不賣給柳氏,原因只有一個:太虧了。
我自己批發出去,起碼能賣一貫半,而賣給柳氏卻只有一貫,憑什么?
再者,即便柳氏愿意出一貫半的價錢拿下這一萬斤鹽,邵樹義也不會同意。
無他,他要培養自己的渠道,即把這一萬斤鹽通過楊進找來的那批人賣出去,自己賺錢的同時,讓這些人也有得賺。
不然的話,售鹽網絡長期沒有鹽來“滋潤”,必然會出問題,進而維持不住,開始萎縮。
不過,到底借用了人家的地方,消息難免走漏……
二十四日上午,柳氏姐弟三人突然出現在了劉記糧鋪外。
邵樹義正在后院錘煉技藝,聽到虞淵匯報后,只笑了笑,道:“她要看,就讓她看唄。”
說完,從箭壺里抽出一支箭,瞄著遠處的草人,手一松。
伴隨著霹靂般的弓弦震顫聲,草人直接被射翻在地。
虞淵已然離去。
邵樹義想了想,將步弓收起,然后換了身衣服,洗了洗手,消失在后院之中。
糧鋪之內,虞淵領著柳夫人來到倉庫中,指著堆放得密密麻麻的鹽袋,道:“夫人,都在此間了?!?/p>
柳氏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明明是我的邸店,而今查個倉庫還得你們許可,這是不是叫‘鵲巢鳩占’?”
虞淵赧然。
“邵樹義人呢?”柳氏心情很不好,瞟了虞淵一眼后,問道。
“在練箭。”
“帶我去找他?!绷侠湫Φ溃骸爱敵跽f得好聽,什么他只管運鹽,售賣之事就拜托我了。這才過了多久,已然準備拋開我單干了。”
虞淵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但站在那里沒動,一點沒有帶柳夫人去找邵樹義的意思。
柳氏冷笑愈盛,道:“罷了,用不著你了。我自己去找。”
說罷,轉身離開了倉庫,在一群溫州來的隨從簇擁下,朝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