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有一堆人在錘煉技藝，頗為雜亂。
見到柳氏一幫人前來后，陸陸續(xù)續(xù)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柳氏眾人的表現(xiàn)明顯有些分化。
其中一部分人看著蠻雄壯的漢子，不但沒害怕，臉上竟然浮現(xiàn)出些許懷念之色。
不用說，這他媽也是老殺才了，多半是溫臺一帶慣在海上行走的漢子，只是后來從良了。
但七月溫州地震、海嘯，損壞房屋、農(nóng)田無數(shù)，死者以千計。老殺才們一夜之間破產(chǎn)，只能重新下海，為大元社會輸送優(yōu)質(zhì)人才。
另外一部分人的表現(xiàn)有些不堪，普遍是新近下海的，手底下也沒什么本事，不過基本都是柳氏宗黨、姻親、鄉(xiāng)鄰，勝在可靠。
柳氏比這些人要鎮(zhèn)定多了，只稍稍瞟了一眼，便轉(zhuǎn)過頭去，看向院墻外。
那里正有人向她招手。
她扭頭讓大部分人留在院內(nèi)，然后輕輕推開后院小門，踩著一塊塊青石板，來到一座搭建好的棚子內(nèi)。
棚子其實就是個廚房。因為邵樹義帶過來的人太多了，糧鋪原本的廚房不夠用，只能臨時搭一個。這會地上已然燃起火堆，瓦罐咕咚咕咚作響，香氣撲鼻，勾人食欲。
“你還真有閑情逸致啊。”柳氏看了他一眼，道：“先當(dāng)街殺人，再收攏其殘部，接著聯(lián)絡(luò)淮東販子，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早就——”
“小心腳下。”邵樹義指了指地上另外兩個瓦罐，問道：“餓了沒？”
柳氏的氣勢微微一窒，道：“你是不是要把鹽都賣給新收編的那些人？”
邵樹義彎腰來到瓦罐旁，取了一個碗，往里邊盛了一些肉湯，道：“碗是新的，沒人用過。昆布排骨湯，知道你要來，天還沒亮就給你燉上了。來來來，先墊墊肚子，有什么事待會再說。”
盛完湯后，邵樹義將碗放到一旁的案幾上，輕聲說道：“來嘍。”
柳氏神色微動，一大早就趕過來，確實餓了。
不過她仍舊嗤笑一聲，道：“老娘三十了，什么沒見過，你這般獻殷勤——”
“你就坐下吧，逞什么能呢。”邵樹義上前，自然而然地拉過柳氏的手，然后將她按在座椅上。
柳氏身體一僵，道：“放肆。”
語氣不是很嚴(yán)厲，這一點讓雷達自動捕捉到了。
于是邵樹義又來到爐邊，打開一個蒸籠，從中拿出兩塊蒸好的餅子放入盤中，然后獻寶似的遞到柳氏面前，笑道：“我親手做的，樣子有些難看，將就著吃吧。”
柳氏的氣勢已然萎靡到了無以復(fù)加的地步，愣愣地看著邵樹義的手，似乎在琢磨這捉刀拉弓的手，怎么還能煮湯蒸餅?zāi)兀?/p>
“跟吳黑子學(xué)的。”邵樹義坐到柳氏對面，笑道：“別看黑子五大三粗，殺人不眨眼，平日里又挺粗豪，其實他會做飯，手藝不錯的。先吃吧，別餓壞了身體，有什么話待會再說。人生短短數(shù)十春秋而已，錢虧了還能賺回來，身子虧了可就很難補回來了。”
柳氏腹中饑餓，被邵樹義誠摯的目光一勸，慢慢拿起炊餅，就著肉湯吃了起來。
邵樹義眼巴巴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評價。
柳氏仿佛沒看見，就靜靜地吃喝。
良久之后，兩塊餅、一碗湯都吃完了，她拿起一方巾帕，擦了擦嘴角后，說道：“還不錯。”
邵樹義喜形于色。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你就這點出息？當(dāng)街殺朱定時的豪氣呢？”
邵樹義搖了搖頭，道：“殺朱定不足喜，隨手為之罷了，得你稱贊一聲廚藝，可不容易，也更讓我欣喜。”
柳氏沉默片刻，道：“你這些手段，于我無用。我什么沒見過？”
邵樹義輕笑一聲，看著柳氏的眼睛，問道：“江寧那邊的邸店，不太聽你話了吧？林舍是不是在那邊？”
“你問這些做什么？”
邵樹義不答，繼續(xù)說道：“自從林舍開始歷練之后，以徐大風(fēng)為首的那幫人就不怎么搭理你了，江寧三家邸店已然自成一體，奉林舍為主，是也不是？”
“你既知道，還有什么可問的？”
“不，我有可能猜得不對。”邵樹義說道：“你往日多居太倉、劉家港，去江寧的次數(shù)不多。那邊三家邸店，糧油買賣做得不小，誰不眼紅呢？若我是徐大風(fēng)，早就把管理著的邸店看做自家產(chǎn)業(yè)了。只不過以前因為夫人你管得嚴(yán)，手下也有一幫親族為臂膀，他們不敢做得太過分，而今林舍主事，一切就名正言順了。”
“徐大風(fēng)不是這種人。”柳氏說道。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徐大風(fēng)不是，那么張大風(fēng)、李大風(fēng)呢？林舍好糊弄得很，名義上奉他為主，私下里給自家撈取好處，不再聽你的命令，或者陽奉陰違，這事大有可能。”
柳氏這次沒有反駁。
邵樹義湊近了些，低聲說道：“將來若有機會，我?guī)湍銑Z回那三家邸店，把那些吃里扒外之人掃地出門，如何？”
柳氏這次沉默的時間比較長了。
邵樹義笑了笑，又道：“在江陰州地界上，你只要官面上維持得過去，不讓官府來抓你，私下里的事情交給我，斷無人來找你麻煩。文廟、夏浦、云亭三家店地段不錯，賣咸魚已然大賺，這些地方是沒人和你搶的。你甚至可以再開一二家邸店，開完后與我說一聲，我來協(xié)調(diào)送鹽之事。”
柳氏暗暗舒了一口氣。
她最擔(dān)心的就是邵樹義撇開她單干，不給她供貨了，因為她知道他手頭其實沒多少貨，供了這家，定然少了那家，導(dǎo)致自己的利益受損。
如今既然保證文廟、夏浦、云亭三家店穩(wěn)定供貨，甚至允許她再開兩家新店，自己的盤子就穩(wěn)住了，畢竟剛從溫州老家弄了十幾個人過來——準(zhǔn)確地說是十幾家人——花錢的地方太多了，不能沒有進項，坐吃山空。
“夫人，如今這個世道你還看不明白嗎？”邵樹義繼續(xù)說道：“我當(dāng)街襲殺朱定，屁事沒有。官府只想著趕緊結(jié)案，也不管真正的兇手是否逍遙法外，反正不要耽誤他們吃陳、朱兩家就行了。這其實還算好的，將來世道越來越亂，賺得再多錢又有什么用呢？被人打上門來，保得住嗎？除非你二弟現(xiàn)在就痛改前非，苦心錘煉技藝，認(rèn)真籠絡(luò)人心，興許還能拉起一支隊伍來自保。但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
柳氏看了邵樹義一眼，道：“你倒挺了解他。”
邵樹義哂笑一聲，道：“夫人，現(xiàn)在不是說笑的時候。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既然柳興不能擔(dān)起大任，那么只能我自己辛苦些了。你我其實是一體的，我把你當(dāng)做自己人，我——能護著你。”
柳氏微微有些不適應(yīng)。
這個邵樹義一天一個態(tài)度，變得也太快了。
遙想幾個月前，孫川陷入死地，她悄然轉(zhuǎn)移資產(chǎn)，來江陰州開邸店的時候，眼前這個人還小心翼翼地找她商量賣咸魚，頗有幾分求著她的意味。
可這才過了多久，不知道從哪弄來了鹽，然后當(dāng)街襲殺朱定，接著出乎她的預(yù)料，果斷收編朱定殘余勢力，堂而皇之自己賣鹽。
崛起之速，讓人目瞪口呆。
柳氏甚至猜測邵樹義私下里還在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結(jié)交官吏，一步步夯實在江陰州的根基。如果真讓他做成了，又一個朱定橫空出世，甚至更強一些，因為他能從自己這里借到一點勢，在江陰州的正官里面拉上關(guān)系。
“言盡于此，夫人宜細思之。”邵樹義來到一個土灶前，先撇了撇里面的火，然后在灶臺上盛了一碗魚湯，口中說道：“我倆現(xiàn)在是搭伙過日子，誰也少不了誰。自今往后，下面的牛鬼蛇神我來管，你只需巴結(jié)好費大娘子就行了。
邸店賣鹽賺的錢，可以拿一部分出來分給她。好吧，可能我多慮了，這事你應(yīng)該早就做了，我只想說一句，若費娘子、朱道存胃口太大，錢不太夠，可以找我想想辦法，我倆一起湊一湊，喂飽他們就是了。”
說到這里，邵樹義想了想，道：“我應(yīng)該還能拿出一百錠，走的時候你帶上。咱倆之間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沒錢了我再去掙就是了，多大點事。”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你是篤定我不會拿你的錢，所以才這么說吧？”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夫人說笑了。”
柳氏懶得再理他。
這個時候，她突然間有點回過味來。今天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么，被對方一通連消帶打，稀里糊涂就坐在這里，一邊吃喝，一邊談起今后要做的事情，真像他說的，兩個人在搭伙過日子了。
不過她居然不太排斥。
柳氏暗暗嘆了口氣。她想起了當(dāng)年父親在海上做買賣，事泄之后，母親驚慌失措，哭哭啼啼，結(jié)果父親鎮(zhèn)定自若，一點不慌，當(dāng)場找來幾個老兄弟商議對策，最終平安度過危機。
先夫遇到官府水軍圍剿時，自己在岸上也一度很驚慌，好在最后被男人們化險為夷。
在應(yīng)對生死存亡之事上，女人終究還是有些局限，別人也不一定會聽你這個女流之輩的話，家里還是需要一根頂梁柱的，不然真的太累了，心累。
邵樹義就著魚湯，三兩口吃完一張餅子，又道：“回去后，好好督促柳興。他真的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再終日享樂的話，這輩子別想有什么成就了。再者，你這個做姐姐的也需要他保護，溫州帶來的那幫人，好好甄別一下，挑幾個吃得了苦的狠狠操練，就讓你弟弟帶著。我若有暇會去看看，總之別讓他偷懶，知道嗎？”
柳氏很自然地應(yīng)了一聲。
邵樹義遂不再說話，低頭啃起第二張餅子。
這個家，沒我得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