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林的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劈叉,帶著顫音:
“就在兩天前!咱們的志愿軍用嬌玥之前改裝的那門37毫米高射炮,在漢江北岸……打下來了!真的打下來了!”
“打下來啥了?”
老趙手里攥著的游標卡尺‘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美軍的F-80!噴氣式!那是咱們以前連尾燈都看不見的噴氣式啊!!”
周清源激動得顧不上大師風范,一把抓住林嬌玥單薄的肩膀,渾濁的老淚順著臉頰溝壑嘩嘩往下流。
“嬌嬌,你那炮改得神了!射速翻倍,初速炸裂,那一梭子上去,硬是把洋鬼子的飛機打成了漏風的篩子!前線發來特急電報,說那場面……解氣!真他娘的解氣!”
“哄——!”
這一聲怒吼,仿佛引爆了積壓在眾人心頭已久的火藥桶,整個車間瞬間炸了鍋。
有人把扳手狠狠扔上了天花板,哪怕砸下來不管是死是活;
有人抱著身邊滿身油污、平時哪怕碰一下都要嫌棄半天的工友,又蹦又跳,哭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打下來了!咱們的土炮把洋鬼子的洋貨打下來了!”
牛得水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里渾濁、看透世態炎涼的老眼,死死盯著唐逸林手里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原本佝僂得像一張舊弓的背脊,像是聽到了沖鋒號的老兵,伴隨著骨節的咔吧聲,一點點、倔強地挺直了。
前線那群娃娃們,拿著咱們造的土炮都能把美國人的飛機打下來,咱們這幫吃干飯的老骨頭,這就不能把雷達給造出來?
一股滾燙的熱血,混著這輩子還沒涼透的傲氣,順著這干枯的血管直沖腦門。
“唐所長!”
林嬌玥也被這個消息激得鼻腔酸澀,眼眶瞬間紅透。
她深吸一口氣,用那雙并不算粗糙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臉,大聲說道,
“剛才我還跟牛師傅商量,既然機器干不了這雷達天線,咱們就用最笨的辦法——用手刮!但這活兒量太大,精度要求太變態,牛師傅一個人怕是吃不消……”
“誰說讓他一個人干了?!”
唐逸林猛地一揮手,那一刻,這位儒雅的科學家身上竟透出一股草莽英雄的豪氣:
“這種拼命的時候,哪能讓他這老黃牛一只牛耕地?我剛才來的路上已經跟廠黨委拍了桌子!全廠……不,全所!不管是一車間還是五車間,只要是七級以上的鉗工,全給我調過來!手里的活全停下,天塌下來有我唐逸林頂著,現在,這雷達就是天大的事!”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一陣雜亂卻有力、甚至帶著幾分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七八個穿著工服、頭發花白的老頭子,各自拎著那視若性命的沉重工具箱,罵罵咧咧卻又滿臉興奮地涌了進來。
“老牛!聽說你這有塊崩掉牙的硬骨頭?”
領頭的一個胖老頭,肚子上的扣子都快崩開了,大嗓門震得車間嗡嗡響,
“老子的刮刀在箱子里都要銹了,今兒個聽說要干美國佬,它自已都在響!咱們比比?”
“算我一個!劉胖子你別吹大氣,手底下見真章!”
另一個戴著瓶底厚眼鏡的瘦老頭把工具箱往操作臺上一砸,“我就不信了,咱們這么多把老骨頭湊一塊,還磨不平這塊鋁板板!”
看著這群平時在各個車間都被當“鎮廠之寶”供著、平時哪怕廠長見了都要遞煙的“大拿”們齊聚一堂,牛得水眼里的光越來越亮。
那是只有在這個激情燃燒的時代才能看到的,一種名為“萬眾一心”的光芒,比這車間里的白熾燈還要耀眼。
“好!好!好!”
牛得水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一聲比一聲高。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一刻,這瘦小的老頭身上竟爆發出一股驚人的氣勢,像一把藏鋒多年終出鞘的絕世戰刀。
“老趙!把燈給老子全打開!把鉗工班所有的崽子都叫過來打下手!端茶倒水遞毛巾,別讓這幫老東西分心!”
牛得水一邊吼,一邊哆嗦著手從工具箱最底層翻出那把被油布層層包裹、平日里誰都不讓碰的合金刮刀,
“既然前線的炮響了,咱們后方這把刀也不能軟!機器不夠,咱們兄弟湊!今兒個就是塊天上的頑石,咱們這群老骨頭也得把它給刮平了!”
“干了!”
“干!”
老趙抹了一把激動的淚水,大步沖向電閘,狠狠推了上去:
“開燈!全體開工!”
“啪!啪!啪!”
幾排大功率白熾燈驟然亮起,將車間照得如同白晝。
這一刻,車間不再是車間,而是一個熱火朝天的戰場。沒有悲壯的慘烈,只有昂揚到極致的斗志。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車間的一角徹底成了修羅場。
沒有數控機床的高頻嗡鳴,只有一種單調、枯燥、卻富有韻律的“沙沙”聲。
那是七八把刮刀同時切削鋁合金表面的聲音,聽久了,讓人牙根發酸,頭皮發麻,卻又覺得這是世上最動聽的工業交響樂。
第一天,那是憤怒的宣泄,刀鋒凌厲;第二天,那是意志的較量,每一刀都在挑戰體能的極限;到了第三天,這已經變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執念。
林嬌玥沒有站在旁邊當指揮官,她拿了一把小號刮刀,搬了個小馬扎,硬是擠在這群大拿中間一起干。
她是嬌滴滴的大小姐身子,哪干過這種重活?
她的手原本細皮嫩肉,指節修長如玉。但這會兒,這雙手上沾滿了紅色的顯影粉和銀色的鋁屑,臟得像從泥坑里刨出來的。
不到半天,嬌嫩的虎口就磨出了透明的水泡;到了晚上,水泡破了,血水混著紅丹粉,看著觸目驚心,連那把刮刀的木柄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林工,你歇歇吧,這活兒不是女人干的……你這手廢了,以后怎么畫圖?”
劉胖子看著心疼,想勸。
“別廢話!”
林嬌玥頭都沒抬,聲音冷得像冰,卻帶著火,“前線女護士能背二百斤的傷員,我怎么就不能刮這一層鋁板?只要我的手還在,這圖就能畫!”
她一聲沒吭,趁著休息的間隙,從那個隨身帶著的軍綠色水壺里倒了一杯水——那是摻了空間靈泉的水,遞給快要暈倒的牛得水,自已只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隨手扯了條黑乎乎的絕緣膠布,草草纏在還在滲血的傷口上,動作連停都沒停,刮刀再次落下。
那一刻,這群老少爺們沒人再把她當個小姑娘。
宋思明更是慘。
他手笨,拿不了精細的刮刀,就負責調紅丹粉、搬運幾十斤重的鋁板。
三天下來,他那副眼鏡上全是紅色的粉塵,連鼻孔里摳出來的都是紅的。
他累得走路都在打擺子,像個喝醉了的醉漢,卻不肯去睡,嘴里還在魔怔般念叨著:
“這塊……這塊還要降毫米,根據曲率公式……我也能幫忙,我還有用……”
“手腕要活!腰要穩!別用死力氣!你是要刮它,不是要殺它!”
牛得水一邊教一邊干,汗水順著他如同松樹皮般的皺紋往下淌,滴在鋁板上,“嗤”的一聲,瞬間蒸發,他的聲音已經啞得快聽不見了:
“用心去感受刀尖!這鋁板也是有脾氣的,你順著它,它就聽話!”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汗味、紅丹粉的土腥味和金屬切削的味道。
在這三天里,沒人喊累,沒人抱怨。
所有人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刮平它!造出最好的雷達!給咱們的戰士造一雙最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