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辦公室里,鑄鐵爐子燒得通紅,爐蓋上的水壺滋滋作響,噴出的白氣讓屋里多了幾分濕潤的暖意。這股子熱乎勁兒,硬生生將窗外那滴水成冰的嚴寒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趙衛國親自提起暖瓶,給林嬌玥倒了一杯熱茶。那白瓷缸子上印著鮮紅的“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因為水太滿,熱氣裊裊升騰,模糊了林嬌玥那張年輕卻過分沉靜的臉龐。
這一幕,看得跟進來的車間主任王大拿直咂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鴻生拘謹地站在墻根底下,兩只手死死揣在滿是補丁的破棉襖袖子里,腰背微微佝僂著,眼神有些躲閃,活脫脫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被大領導氣場震懾住的老實農民。
可誰又能知道,這位曾經在蘇南商界叱咤風云、一句話能定糧價的“林半城”,此刻低垂的眼簾下,藏著多少驚濤駭浪。
他這輩子,坐過雕花的紅木太師椅,喝過千金難求的明前龍井,哪怕是當初被軍閥頭子用槍拍在桌子上請吃飯,也沒像現在這樣手心冒汗。不是怕,是激動,更是為了閨女那份按捺不住的驕傲。
“趙廠長,您太客氣了,這……這怎么使得,您是長輩。”林嬌玥雙手捧過茶杯,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她微微欠身,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激,那副乖巧模樣,任誰看了都心生憐愛。
“使得!怎么使不得!達者為師嘛!”趙衛國爽朗一笑,大馬金刀地在辦公桌后坐下,目光炯炯,上下打量了林嬌玥兩圈,像是要看出一朵花來,“小林同志,剛才車間那一手,可是讓我開了眼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身驚世駭俗的本事,到底是跟誰學的?”
這個問題一出,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連爐子里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響亮。
墻根處的林鴻生,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緊,大拇指死死掐著食指關節,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林嬌玥卻早有腹稿。她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臉上浮現出一抹帶著懷念又傷感的神色,聲音輕得像窗外飄落的雪花:
“廠長,我哪有什么正經師父。以前……我有個遠房舅舅,是早年間留洋回來的,在上海開過機器廠。后來時局亂了,廠子炸了,人也沒了……”
說到這,她苦笑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清澈得讓人不忍懷疑:“他臨走前,給我留下了幾大箱子書,全是外文的,還有好些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我小時候身子骨弱,出不去門,也沒玩伴,就天天翻那些書看。雖然字認不全,但圖畫總能看明白。瞎琢磨了十幾年,也就是懂點皮毛罷了。”
這一番話,七分真三分假,那個所謂的“舅舅”死無對證,那是最好的擋箭牌。
“皮毛?”趙衛國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指著林嬌玥對王大拿說,“聽聽!老王你聽聽!要是這也叫皮毛,那咱們廠那幫科班出身的技術員,豈不是連毛都算不上了?你這丫頭,這是天才啊!”
王大拿在一旁憨笑著搓手,臉上褶子都堆在了一起,那模樣比自已得了獎狀還高興:“廠長,您別說,剛才劉工那臉綠得,跟那臺蘇聯機床一個色兒!他帶著三個人研究了一個禮拜沒敢動扳手,小林同志一個鐘頭就給拿下了。這就叫……那詞兒怎么說來著?降維打擊!”
“對!就是降維打擊!”趙衛國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茶水濺出來幾滴,他也顧不上擦,眼中精光四射,“書本上的東西誰都能背,可這手上的功夫,那是老天爺賞飯吃。你這腦瓜子,就是天生干這行的料!”
林鴻生站在墻根,聽著這話,腰桿子下意識挺直了幾分,隨即又反應過來,趕緊縮了回去,繼續裝他的鵪鶉。他垂著眼皮,拼命控制著面部肌肉,生怕自已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溢出來:聽聽,這就是我林鴻生的閨女!要是擱在十年前,我非得在蘇城最大的酒樓擺上一百桌流水席,讓那幫老家伙都來看看什么叫林家麒麟兒!
笑聲漸歇,趙衛國臉色一正,身子前傾,語氣變得鄭重無比,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魄力:“小林同志,紅星廠現在正是抓生產、搞建設的關鍵時候,最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才。我代表廠黨委,正式邀請你入職。你愿不愿意,來我們廠技術科,當個技術員?”
技術員!
這三個字落在林鴻生心頭,震得他整個人都發懵。在這個年代,那是正經的干部編制,是鐵飯碗里的金飯碗!有了這個身份,以后誰還敢查他們是哪來的流民?
林嬌玥心里也迅速盤算開了。有了這個身份,林家就不再是無根的浮萍,而是有了組織的人。這層保護色,比什么都強。
她抬起頭,眼神清亮,語氣堅定:“謝謝廠長栽培!我愿意!只是……我年紀小,又沒文憑,還是個女同志,怕是不能服眾。”
“在紅星廠,技術就是硬道理!”趙衛國霸氣地一揮手,“誰不服?讓他去把那臺蘇式機床拆了再裝上!只要有這本事,我趙衛國親自給他端茶!”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么,嘴里說道:“考慮到你的特殊情況,我給你個‘特聘技術員’的身份,直接歸技術科管,不坐班,只解決疑難雜癥。工資待遇嘛……”
趙衛國抬起頭,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頓地說道:“按八級工的標準,一個月四十二塊五,外加每個月二斤肉票,五斤細糧票。你看怎么樣?”
四十二塊五!
林鴻生倒吸一口涼氣,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要知道,他現在累死累活搬東西,一個月的工資才十八塊!這丫頭一進廠,工資直接是他的兩倍還帶拐彎!在這個一斤豬肉才幾毛錢的年代,這筆錢足夠一家五口天天吃白面饅頭還能攢下一半!
“太多了,廠長,這……這太多了……”林鴻生本能地擺手,聲音都在發顫。這回不是演的,是真的被這待遇驚到了。
“不多!”趙衛國一錘定音,“人才,就是無價之寶!周海濤!”
“到!”門外的干事推門而入。
“帶小林同志去辦入職,特事特辦,馬上落實!再去財務科預支一個月工資,讓他們家先安頓好!”
……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
林家小院內,門窗緊閉,還特意拉上了厚重的舊窗簾。昏黃的油燈搖曳著,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鴻生將那張蓋著紅章的入職證明平鋪在缺了角的桌面上,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上面“42.5元”的字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稀世珍寶。
這一次,他臉上沒有了在廠辦時的那種“受寵若驚”和“唯唯諾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于上位者的從容與欣慰。
“嬌嬌,爹剛才在外面演得還像吧?”林鴻生端起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并不怎么好喝的高碎茶沫子,眼神卻清明銳利,“這四十多塊錢,擱在以前咱們在蘇城的時候,怕是連你娘買一盒像樣的胭脂都不夠。可現在,這錢的分量不一樣,太重了。”
蘇婉清坐在旁邊,正在縫補一件舊衣裳,聞言也停下了手中的針線。她看著那張紙,眼眶微紅,卻不是因為錢多,而是因為感慨:“是啊,咱們空間里堆著的那些‘大黃魚’、袁大頭,怕是能買下半個哈市,可那些東西現在是‘見光死’,也是催命符。但這四十二塊五,是你在紅星廠一扳手一扳手掙回來的,是干干凈凈、有名有分的‘工人階級’錢。”
林嬌玥看著父母,心中暗自點頭。果然,這種見識過潑天富貴的大家族掌舵人,怎么可能真被這點工資震住?他們的眼界,從來都在生存與布局之上。
“爹,娘,你們能這么想就最好了。”林嬌玥壓低聲音,像是在密謀一件大事,“咱們的戲得演全套。在鄰居王大媽、還有那個一直盯著咱們的王大壯眼里,咱們必須得表現出‘中了頭彩’的狂喜,得讓他們覺得這筆錢是咱們全家的命根子,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林鴻生靠在椅背上,正色道:“這我曉得。財不露白是真,但如果一點財都不露,拿著高工資還天天喝紅薯稀湯,反而假了,容易招人懷疑。現在你有了這筆高薪,咱們家明面上也能‘稍微’改善一下了。”
“沒錯。”林嬌玥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以后咱們隔三差五光明正大地買點肉回來,拎在手里讓王大媽看見。她要是問起,你就大聲說,這是你閨女憑本事掙的!”
林鴻生撫掌大笑。“哈哈哈!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行,明天爹就去當這個‘暴發戶’!”
蘇婉清看著這父女倆一唱一和,無奈地搖搖頭,起身去把爐子上的水壺提下來:“行了,別光顧著樂。既然要演暴發戶,明天這肉還得買得講究。別買精瘦肉,這年頭只有傻子才吃瘦的,得買板油,越厚越好,煉了油還能吃油渣,那才叫‘富裕人家’。”
“行!”林鴻生站起身,背著手在屋里走了兩圈,氣勢十足,“明天下了班,我就去供銷社排隊。”
屋內的油燈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
林嬌玥看著意氣風發的父親,心里那個念頭更穩了。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只有把日子過得讓別人覺得“夠得著但摸不到”,才是最安全的生存法則。
“爹,明天記得,走路步子邁大點,得演出那種‘老子有錢了’的嘚瑟勁兒。”
“放心吧閨女,你爹我當年在上海灘跟洋人談生意都沒怯過場,演個暴發戶老農,那還不是手拿把掐?”林鴻生嘿嘿一笑,吹熄了油燈,“睡覺!你明天還得去廠里給咱們家掙那四十二塊五的‘擋箭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