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閱兵式,開始!”
擴音器里的尾音尚未散去,長安街東端已傳來悶雷般的腳步聲。
整齊,沉重,宛如大地的心跳。
第一個方陣從長安街東頭轉(zhuǎn)出來的時候,林嬌玥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志愿軍老兵方陣。
三百人。
橫排十五,縱列二十。
每個人的軍裝都是舊的,有的袖口還縫著層層疊疊的補丁,有的領(lǐng)章顏色都洗得發(fā)白了。
三百雙軍靴踩在路面上,步幅一致,節(jié)拍一致,震動從地面生硬地傳上來,一直傳到觀禮臺的水泥臺階上,震得人骨頭發(fā)麻。
走在最前排的,是一張張黑瘦的臉,顴骨高聳,皮膚粗糲,在零下幾十度風雪里熬出來的凍瘡痕跡還沒褪干凈,甚至連皸裂的口子都清晰可見。
正步踢過天安門城樓前方的那一刻,三百顆腦袋齊刷刷轉(zhuǎn)向城樓,三百只右手帶起呼嘯風聲,齊刷刷抬起。
“敬禮!”
領(lǐng)隊的那個聲音嘶啞干裂,卻如一把鋼刀劈開寒風,在廣場上空轟然炸響。
林嬌玥一把扣住面前的鐵欄桿。
她在第三排找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高建國。
那個在食堂里永遠嬉皮笑臉、死纏爛打要吃紅燒肉的東北糙漢,此刻面容肅穆。
他正步踢得帶風,軍靴底部的鐵釘重重砸在地面上,濺出微小的火星。
他的左臉頰多了一道新疤,從眉骨一直斜切到腮幫子,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趴在臉上,已經(jīng)結(jié)了厚厚的痂,看上去猙獰得嚇人。
但那雙平時總是透著光的眼睛里,透著股從血海里蹚出來的悍氣。
林嬌玥的目光未停,飛快向右后方掃去。
在高建國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陳默。
他全須全尾地活著,兩條胳膊,兩條腿,那顆永遠轉(zhuǎn)得飛快的腦袋也在脖子上好好安著。
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棱角分明的面部輪廓越發(fā)瘦削。
軍帽的帽檐壓得很低,但他依舊平視前方,目光沉靜銳利。
經(jīng)過西側(cè)觀禮臺的瞬間,陳默的目光微微偏轉(zhuǎn)。
他沒有轉(zhuǎn)頭,連下巴都沒有偏轉(zhuǎn)分毫,但眼神中透著戰(zhàn)友間才懂的默契。
林嬌玥攥在欄桿上的手,慢慢松開了。
十根手指頭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fā)麻,手指上赫然留下了兩排淺淺的半月形掐痕。
老兵方陣過去之后,緊接著是機械化方陣。
墨綠色的解放牌卡車拖著炮車,引擎發(fā)出低沉的咆哮,一輛接一輛從長安街上碾過來。
車上架著的,是“袖中劍”。
那些粗壯的無后坐力炮管在冬日的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每一門炮的側(cè)面都工工整整地刷著白漆編號。
炮身旁邊,架設著小型的便攜式火控雷達,天線朝天豎著。
觀禮臺周圍的人群瞬間沸騰了。
“看見沒!那個粗管子的就是咱們自已造的火炮!報紙上說了,就是這玩意兒把美國佬的鐵王八掀了蓋的!”
旁邊一個穿著舊大褂的老大爺激動得直拍大腿。
“乖乖,真威風??!聽說這炮眼子準得邪乎!”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站在林嬌玥身后的林鴻生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他那雙常年撥弄算盤珠子的手背在身后,微微發(fā)顫。
他看了看那些鐵疙瘩,又看了看站在前面脊背挺得筆直的女兒,滿眼都是驕傲。
蘇婉清眼角還掛著淚,卻忍不住自豪地笑了。
從圖紙上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到車間里沒日沒夜趕制出的樣件;從三門全靠老工人們手搓出來的樣炮,到如今建立流水線、日產(chǎn)一百五十門的工業(yè)奇跡,再到此刻堂堂正正地碾過天安門廣場。
這些冰冷的鋼鐵,是從林嬌玥的腦子里長出來的。
可是此刻,站在這里的林嬌玥,心里卻沒有絲毫居功自傲的狂喜。
她滿腦子想的,是九零九所里那些手指被酸液腐蝕、關(guān)節(jié)嚴重變形的老鉗工;是凌晨五點煉鋼爐前,滿臉灼傷還在死死盯著溫度計的周清源教授;是癱在辦公室椅子上、連碎了半邊鏡片都顧不上摘的宋思明;是蹲在庫房里連夜清點爐號、吼得嗓子冒血絲的父親林鴻生。
還有那些永遠留在了鴨綠江對岸,連名字都沒能留下來的人。
她沒資格驕傲。
她很清楚,自已只不過是帶著現(xiàn)代的記憶,站在了無數(shù)先輩的肩膀上,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用他們自已的血汗?jié)茶T成了這些鋼。
機械化方陣過去后,廣場上空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
所有人齊刷刷地抬頭。
三架殲擊機拉著長長的白色尾跡,以品字形編隊,呼嘯著掠過天安門上空。
廣場上的歡呼聲瞬間震耳欲聾。
林嬌玥抬頭,靜靜地看著那三條白線劃破灰蒙蒙的天幕。
那聲音雖然大,但飛機的數(shù)量太少了,少得讓人心酸。
她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張局長說過的那句話。
“空中優(yōu)勢訛詐。”
林嬌玥抿緊了嘴唇。
等著吧。
下一次閱兵,天上飛的絕不止這孤零零的三架。
既然地上已經(jīng)推不過來了,想用天上的來訛人?
等她把第二代防空火控雷達的全套方案徹底啃下來,再把地面引導系統(tǒng)和機載雷達的數(shù)據(jù)鏈路打通。
天上飛的東西再多,只要敢來,全都是活靶子。
閱兵方陣一個接一個地走過去,廣場上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仿佛要將這百年的屈辱全都喊破。
人群里,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騎在父親的肩膀上,小臉凍得通紅,手里拼命揮著一面小紅旗,奶聲奶氣卻用盡全力地喊:
“解放軍萬歲!”
有個拄著木拐杖的老頭站在最前排,胸前別著一枚舊得發(fā)黑的勛章,眼淚流了滿臉,嘴里反反復復只有四個字:
“值了,值了。”
林嬌玥把這些畫面深深印在腦海里。
她是從2020年穿過來的,她見過七十年后那個震撼世界的天安門閱兵——東風快遞、殲-20機群、航母編隊。
那是一個已經(jīng)站在世界之巔的大國,游刃有余秀肌肉的方式。
可此刻這場閱兵,沒有洲際導彈,沒有隱身戰(zhàn)機,甚至連湊齊一個完整的坦克方陣都很勉強。
但她覺得,這是她兩輩子見過的,最硬氣、最讓人熱血沸騰的一場閱兵。
因為這些走過天安門的士兵,一年前還在零下四十度的異國雪地里,就著雪水啃硬得像石頭的凍土豆。
因為那些架在卡車上的鋼鐵重器,半年前還是廢舊坦克上拆下來的爛鐵疙瘩。
因為這個國家,是從一窮二白的泥地里,硬生生用帶著血的指甲蓋摳出來的未來。
閱兵持續(xù)了將近兩個小時。
尾聲,最后一個方陣通過天安門之后,廣場上的軍樂停了。
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緊接著,城樓上的大喇叭里,傳出一個渾厚、激昂的聲音——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廣場上幾十萬人齊聲回應,聲浪滔天,驚起金水橋下棲息的鴿群。
白色的鴿子撲棱棱沖向天空,在紀念碑上方盤旋了三圈,隨后向南飛去。
向南。
向那些永遠留在了戰(zhàn)場、再也回不來的人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