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嬌玥立刻從那個會給傷員送大衣的貼心姑娘,切換回了莫得感情的“林工”狀態。
二號實驗室,是整個學院保密級別最高的地方,也是唯一擁有一臺小型電弧爐的場所。
此時,這間充滿了機油味和臭氧味的屋子里,只有電弧爐發出的低沉嗡嗡聲。
林嬌玥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工裝,頭發全部盤進帽子里,臉上戴著厚重的能遮住她大半張臉的護目鏡。她手里拿著一根長長的取樣勺,正盯著爐膛里翻滾的鋼水。
橘紅色的巖漿在那兒滾,氣泡炸裂,熱浪撲在防護服上,烤得人難受。
“林同學……不,林工!這配方真的沒問題嗎?”孫振邦站在安全黃線外,此時早已顧不得教授的體面,滿頭大汗,手里死死攥著那張林嬌玥剛畫出來的配方單,手背青筋暴起。
“這個比例的釩和鈦,按照現有的工藝,根本熔不進去啊!一旦結瘤,這爐子就廢了!”
這張單子如果流傳出去,絕對會被所有冶金專家當成瘋子的涂鴉。碳含量極低,卻反常識地加了大量的稀有金屬,這完全違背了蘇式特種鋼強調“厚重、耐造”的經典理論,反而像是一種極度精密的“分子料理”。
“常規工藝那是大食堂的大鍋飯,管飽不管精。我現在要做的,是私房菜。”
林嬌玥的聲音透過厚厚的防塵口罩傳出來,顯得有些悶,卻透著一股讓人不得不信服的鎮定:“火候到了,它是硬骨頭,也得給我化成繞指柔。”
她前世雖然主攻算法,但在那個信息爆炸的年代,為了優化軍工企業的生產模型,她硬是啃下了幾百G的冶金資料。她現在的腦子里,裝著的不僅僅是書本知識,更是后世經過千萬次超級計算機模擬得出的“完美晶格排列”。
這一爐鋼,是她給這個時代的見面禮。
“準備加料。”
林嬌玥的聲音不大,也沒有嘶吼,但那股透著寒氣的冷靜,瞬間壓過了爐子的轟鳴。
助手小張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此時戰戰兢兢地捧著一包預先稱好的合金粉末,手抖得像篩糠。
林嬌玥沒看他,一把接過料包。
下一秒,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腕輕輕一抖,那種姿勢流暢、寫意,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優雅——不像是在操作危險的工業冶煉,倒像是一名頂級大廚,正在往滾沸的高湯里撒入最后的靈魂調料。
粉末入爐。
“轟!”
爐膛內瞬間爆出一團耀眼的藍光,緊接著是劇烈的沸騰聲,仿佛那頭野獸要沖破牢籠。
“電壓波動異常!爐溫警報!”小張嚇得尖叫起來。
“穩住電壓!”林嬌玥厲聲大喝,聲音穿透力極強,“電流加大五十安!”
“可是爐溫已經接近臨界點了!再加會炸……”
“我讓你加!”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退縮。
電流表指針猛地向右一跳,爐子發出瀕臨極限的咆哮聲。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孫振邦甚至下意識地想沖上去拉電閘。
唯獨林嬌玥,穩如泰山。
她閉上了眼。
那一刻,空間靈泉強化過的五感被發揮到了極致。她似乎不是在看儀表盤上冰冷的數字,而是在用耳朵聽,用皮膚去感受。
她聽到了鋼水深處,碳原子正在艱難地擠進鐵晶格的縫隙;她感受到了釩鈦合金在極高溫下瓦解、重組,形成堅硬無比的碳化物網絡。
在她眼中,這一爐狂暴的鋼水不再是死物,而是一鍋正在發生奇妙化學反應的濃湯。火候、時間、配比,分毫不差。
就是現在!
“停火!出爐!”
隨著一聲令下,紅熱的鋼水如一條火龍般傾瀉而出,精準地注入模具,濺起的火花如同絢爛的煙火,照亮了林嬌玥那雙即使在護目鏡后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
……
接下來的三天,林嬌玥成了二號實驗室的“地縛靈”。
白天盯著爐子煉鋼,晚上就在實驗室的長條木椅上裹著大衣對付一宿。餓了就啃兩口食堂送來的涼饅頭,渴了就灌一搪瓷缸子的涼白開。
但她沒忘了醫院里的那三張嘴。那三個傻乎乎為了她敢去擋子彈的男人。
第三天中午,大雪初霽。
林嬌玥摘下護目鏡,去食堂打了三份病號飯。那是孫教授特批的補助餐,今天是白菜燉豆腐和二合面饅頭,這在此時已算不錯。
她拎著網兜剛出食堂門,迎面正好撞上背著手的孫振邦。
“孫教授。”林嬌玥停下步子,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孫振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網兜,點了點頭,眼里帶著幾分長輩的慈愛:“去醫院?這幾天你也累壞了,正好去透透氣。”
他沒多問別的,只是嘆了口氣:“替我問候那幾個小子。特別是宋思明,告訴他別在病床上瞎捉磨那些還沒影兒的公式,先把身體養好了。革命的路還長著呢,不差這一兩天。”
“明白,一定帶到。”林嬌玥敬了個俏皮的軍禮,快步往醫院方向走去。
到了醫院,走廊里靜悄悄的。
林嬌玥走到病房門口,腳步微微一頓。她沒急著推門,而是看似隨意地左右掃了一眼。
護士站沒人,走廊盡頭也是空的。
就是現在。
她意念微動,手上瞬間沉了不少。兩個滾燙的鋁飯盒憑空出現在她手里,穩穩地疊在了原本裝著饅頭的網兜上。
那是她在空間里早就備好的蔥爆羊肉和酸菜豬肉餃子。
這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快得連眨眼的功夫都不到。確認東西到手,她沒有任何停頓,直接推門進去,反手就把門關嚴實了。
“林工!”高建國正靠在窗邊曬太陽,見她進來,眼睛一亮。
林嬌玥把手里那一堆飯盒往床頭柜上一放,最上面那兩個不僅燙手,還往外鉆著霸道的香氣。
“食堂打的饅頭,還有……”她一邊說一邊揭夾帶私貨的鋁飯盒蓋子,“給你們加的餐。”
蓋子一開,蔥爆羊肉那種焦褐油亮的香味瞬間炸開,填滿了整個屋子,直接蓋過了白菜豆腐那股寡淡味兒。
“我的天!”宋思明眼鏡差點掉下來,書直接扔一邊了,“餃子?還有羊肉?”
高建國眼都直了,顧不上鎖骨疼,伸著脖子直咽口水:“林工,這也太硬了吧!這……這哪來的?”
“吃你的。”林嬌玥把筷子塞給他,沒解釋來源,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趁熱,涼了就腥了。”
她這副坦然的樣子,反而讓幾人都不敢多問,只當是林工又有啥通天的本事或者路子。
陳默雖然沒說話,但拿過那個裝餃子的飯盒時,手上的動作明顯比平時快了幾分。
“對了林工。”宋思明嘴里塞著個餃子,含糊不清地問,“聽說‘節流孔’批量生產了?效果怎么樣?”
“沒上炮試,臺架測試沒問題。”林嬌玥自已拿了個饅頭掰著吃,神色淡淡的,“不過那是權宜之計。真正的好戲,在那個爐子里。”
宋思明眼亮了,放下筷子:“那鋼材……成了?”
“八九不離十。”林嬌玥咽下口饅頭,杏眼里透著精光,“等這爐鋼做成撞針和抽殼鉤換上去,哪怕零下四十度,我也保它的硬度和韌性。到時候,我讓那門老掉牙的37炮,打出加特林的感覺。”
高建國聽得熱血沸騰,正要說話,門外突然傳來急促又慌亂的腳步聲。
砰!
門被猛地推開。
林嬌玥反應極快,順手就把一張報紙蓋在了那盒太顯眼的羊肉上。
警衛員喘著粗氣跑進來,帽子都歪了:“林工!孫教授讓你馬上回實驗室!出事了!”
林嬌玥手按在報紙上,眼冷下來:“炸爐了?”
“不是!”警衛員臉色難看,壓低聲,“是有人……有人動了廢料場!那爐剛倒掉冷卻的鋼錠廢渣,少了一塊!”
屋里一下子靜得嚇人。
陳默騰地站起來,手里筷子啪地折斷,殺氣騰騰。高建國也顧不上傷,裹大衣就要下床。
“都給我躺回去。”
林嬌玥站起身,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天塌不下來。吃你們的飯,這種抓老鼠的小事,用不著動刀動槍。”
她拍拍衣角,嘴角勾起一抹讓人骨頭縫冒涼氣的笑。
“我倒要看看,哪只老鼠這么饞,連我都舍不得扔的垃圾,都要偷回去當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