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實驗室外已經被拉上了警戒線。
林嬌玥趕到時,氣氛已經凝固到了冰點。保衛處的劉科長臉色鐵青,正對著一排低著頭的安保人員咆哮。
孫教授站在背風口,手里拎著一個空蕩蕩的鐵皮桶,眉頭緊鎖,那張平時溫和儒雅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怎么回事?”林嬌玥大步走過去,眼神瞬間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出大事了。”孫教授見她來了,稍微松了口氣,指了指那個鐵皮桶,
“剛才清理爐渣的小李發現,原本應該滿著的廢渣桶,少了一半。林工,這爐鋼的配方雖然都在你腦子里,沒落成紙面文字,但如果是行家,只要拿到這些廢渣,通過光譜分析殘留元素,是有可能反推導出大致比例的。”
林嬌玥沒說話,只是走到桶邊,摘下手套,用指腹輕輕抹了一把桶壁上殘留的灰燼。
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是她在煉鋼時刻意留下的一些“干擾項”。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她在最后出爐前的五秒鐘,特意背著人加了一把高純度鎂粉。
這東西不參與煉鋼反應,但會大量殘留在渣里。鎂的光譜信號極強,足以掩蓋釩鈦的特征峰,把任何試圖逆向工程的人帶進溝里,讓他們拿著錯誤的配方炸爐炸到懷疑人生。
但這不重要。配方泄露是假的,但有人手伸得這么長,卻是真的。
這只手,伸得太快,也太臟了。
“進出人員排查了嗎?”林嬌玥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劉科長。
“查了!”劉科長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后槽牙咬碎,“這期間只有三個記錄數據的實驗員和清潔工老趙進來過。
但剛才都第一時間搜了身,東西不在身上。要么還在實驗室某個角落,要么……已經被轉移出去了。”
就在這時,人群里忽然有了動靜。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厚瓶底眼鏡的年輕研究員有些局促地舉起了手,往前挪了半步:“劉科長,我……我有情況匯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林嬌玥認得這個人,叫張偉。
“說!”劉科長厲聲道。
張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左手死死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口袋深處,那個裝著爐渣的小玻璃瓶像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掌心全是冷汗。
剛才保衛科的封鎖來得太快,他在廁所門口晃了一圈都沒找到機會扔掉。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水攪渾。
只要把這盆臟水潑給那個目不識丁的老頭,趁著大家亂哄哄抓人的時候,他哪怕把瓶子順著褲腿扔進雪地里踩一腳,也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想到這,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不再飄忽:“剛才……剛才我在窗口透氣,看見老趙在后院的煤堆那鬼鬼祟祟的,手里好像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不知藏哪兒去了。”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老趙?那個老實巴交、只會悶頭掃地的老趙?
“去后院!搜!”劉科長眼神一厲,大手一揮。
一群人呼啦啦沖向后院的煤堆。沒過兩分鐘,一名保衛干事就興奮地大喊:“找到了!”
果然,在煤堆深處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個沾滿黑灰的帆布袋子。打開一看,里面裝著的正是那半桶灰白色的特種鋼爐渣。
此時的老趙已經被兩個保衛干事按在了冰冷的雪地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嚇得煞白,渾身抖個不停:
“冤……冤枉啊……首長,我冤枉啊!我就是來倒爐灰的,我不知道這里面是啥啊……”
“冤枉?”
張偉此時似乎有了底氣,腰桿也挺直了。他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老趙,語氣里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傲慢和痛心疾首:“老趙,咱們搞科研的講究的是證據。
這袋子是在你負責清掃的區域翻出來的,這爐渣也是你剛經手清理的,除了你還能有誰?你是不是收了誰的好處?還是覺得這東西能當廢鐵賣錢?”
他說完,轉頭看向劉科長,義正辭嚴:“劉科長,這事兒明擺著的,人贓并獲。為了國家機密安全,趕緊帶走審吧!”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看著老趙的眼神也變了味。
劉科長面色鐵青地點點頭,剛要揮手讓人把老趙押走。
“慢著。”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群,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讓所有人的動作都下意識地停了一下。
林嬌玥把手插在工裝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到煤堆旁。她沒看地上哭天搶地的老趙,反而彎下腰,撿起了那個沾滿煤灰的帆布袋子。
寒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露出那雙冷冽如刀的杏眼。
“張研究員,你剛才說,你在窗口親眼看見老趙鬼鬼祟祟拎著袋子?”林嬌玥直起身,手里拎著那個臟兮兮的袋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張偉。
張偉被她看得心里發毛,強撐著點頭:“對,對啊。我視力雖然不好,但離得近,看得真真的。”
“那你視力可真夠好的,不僅好,還能透視。”林嬌玥冷笑一聲,把布袋子在手里重重一拋,發出沉悶的聲響,
“各位看清楚了,這袋子是咱們實驗室專用的耐高溫石棉帆布袋,平時都鎖在二號柜的器材箱里。那個箱子的鑰匙,只有咱們幾個核心研究員和劉科長有。老趙一個清潔工,他是怎么隔空取物,拿到這種管制物資的?”
張偉臉色一僵,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這……這可能是他偷了鑰匙……畢竟他是清潔工,有機會下手……”
“偷鑰匙?”林嬌玥嗤笑一聲,直接打斷他。她舉起袋子,指著袋口那個打得整整齊齊、甚至有些美感的死結,
“張偉,你是學機械出身的吧?認得這是什么結嗎?”
張偉愣住了。
“這是標準的‘雙套外科結’,受力越大越緊,防止里面的粉塵泄露。”林嬌玥的聲音驟然拔高,字字如刀,
“這種結法,除了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普通人根本打不出來!你再看看老趙的手!”
她指著趴在地上的老趙:“老趙的手因為常年在大冬天接觸冷水,患有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指關節嚴重腫大變形,平時連拿個掃帚都哆嗦。你讓他用那雙僵硬的手,在幾秒鐘內打出這么標準的專業繩結?張偉,你是在侮辱大家的智商,還是太瞧得起他了?”
周圍的保衛干事們一聽,目光頓時變得古怪起來,紛紛轉頭看向張偉。劉科長的眼神也瞬間變得犀利,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張偉慌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他強撐著往后退了一步,聲音發顫:“林工,你……你這是什么意思?難不成你懷疑我賊喊捉賊?我可是組織分配來的根正苗紅的大學生!我怎么可能干這種事!”
“根正苗紅?”林嬌玥逼近一步,氣場全開,“是不是賊,不用看臉,看看手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她突然暴起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