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林嬌玥,沒有天眼通,自然感應不到幾千公里外前線那慘烈至極的焦土與硝煙。
她剛就著靈泉水咽下最后一口酥掉渣的桃酥,門口就傳來了趙鐵柱例行盤查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敲響。
一名戴著口罩的年輕護士走了進來,端著托盤,看了眼屋里的林家二老,語氣有些遲疑:
“叔,嬸子,該換藥了。今天……得給林工做徹底的清創?!?/p>
小護士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但最終還是說了實話:“因為紅丹粉毒性大,有些爛掉的腐肉沒長好,得用剪刀刮掉……場面不太好看,味兒也沖。要不,您二位去外間避一避?等包好了再進來?”
“沒事?!?/p>
蘇婉清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反應。她轉過身,給護士讓開了一個身位:“我是她娘,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就在這看著。我要是不在,這孩子就是疼死,也只會咬碎牙往肚子里咽,連哼都不敢哼一聲?!?/p>
林鴻生沒說話,只是也紋絲不動的站在原地。
他兩只手背在身后,看似沉穩,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右手正死死攥著左手的大拇指。
護士見狀,理解地點了點頭,沒再勸。
她走到床邊,放下托盤,隨后壓低聲音,像是在哄孩子般安撫道:“林工,局麻藥水打在爛肉周圍吸收效果不好,而且您剛醒,身體太虛不敢用大劑量的麻藥,只能忍一忍。您放心,我動作一定輕,咱們慢慢來,哪兒疼您就喊出來,別憋著。”
林嬌玥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將兩只裹得像棒槌一樣的手伸了出去。
隨著那一層層沾著黃水和血痂的紗布被揭開,一股濃烈的碘伏味混雜著血腥氣瞬間散開。
最后的一層紗布因為已經和潰爛的傷口粘連在了一起,揭下來的時候帶起了一絲血絲。
那雙原本纖細白嫩的手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沒人敢相信這是一雙十七歲花季少女的手。
沒有一塊好肉。原本圓潤粉嫩的指尖此刻紅腫,手掌心是大片大片化膿的水泡,紅丹粉的劇毒侵蝕了皮肉,留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洼。最嚴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發白的筋膜和翻卷出來的鮮紅嫩肉,像是爛熟炸裂的石榴。
蘇婉清只看了一眼,身子就猛地一晃,眼眶瞬間就被淚水沖紅。
“唔……”
她猛地捂住嘴別過頭去,壓抑的嗚咽聲卻還是從指縫里漏了出來。
“嘶——”
林鴻生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那張平時在生意場上舌燦蓮花、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此刻像是被人用粗針麻線給縫上了。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他猛地轉過身去,面對著冷白的墻壁,肩膀劇烈地聳動了一下,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是他曾發誓要護一輩子的掌上明珠?。?/p>
“林工,忍著點啊……要把這層發白的腐皮剪掉,不然新肉長不出來,這手就廢了。”
護士的聲音都在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雖然她在醫院見慣了傷口,但面對這樣一個為了國家差點廢了雙手的花季少女,竟覺得手里的剪刀似有千斤重。
“咔嚓?!?/p>
細微的剪刀閉合聲,在寂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刺耳。
“唔!”
盡管護士動作已經極盡輕柔,但在剪刀觸碰到神經末梢極其豐富的指尖時,那種鉆心的劇痛還是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遍了全身。
林嬌玥瞬間咬緊了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猛地崩起。豆大的冷汗瞬間從額頭上冒了出來,順著臉頰滑進脖子里,連枕頭瞬間都被浸濕了一塊。
原本藏在被子下的雙腳,死死地扣緊了床單,腳背繃直到了極限。
“輕點……姑娘,求你輕點??!求你了!”
蘇婉清終于再也繃不住了,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濃濃的哭腔乞求道:“那是肉!那是人肉!不是木頭!那是……那是我閨女的肉??!”
“嬸子您別急,我輕著呢,我真輕著呢……”
護士被這一嗓子喊得眼圈也紅了,手里的動作卻不敢亂半分,只能一邊吸著鼻子忍淚,一邊維持著手的穩定:“林工是為了大家才受的這罪,我哪敢重手重腳啊。這腐肉不去,以后要是爛到骨頭里,這手就真的保不住了。”
一直面壁的林鴻生猛地轉過身來。他眼眶通紅,臉上早已老淚縱橫。
他一把將幾近崩潰的妻子攬進懷里,把她的頭按在自已胸口,不讓她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場面。
“婉清,別看了……別看?!彼穆曇魡〉脜柡Α?/p>
看著女兒痛到渾身痙攣,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叫出聲,林鴻生心如刀絞。
他猛地跨前一步,直接擼起袖子,把那截粗糙有力的小臂伸過去,遞到林嬌玥嘴邊:
“嬌嬌!別咬嘴!疼就咬爹!使勁咬!千萬別咬嘴唇,咬破了還得遭罪,爹皮厚,不怕疼!快咬著!”
林嬌玥費力地睜開被汗水糊住的眼睛,看了看被爹緊緊護在懷里卻仍在顫抖的娘,還有爹那截遞到嘴邊的手臂。
她勉強扯了扯嘴角,哪怕冷汗直流,身體里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疼痛,還是努力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用氣音輕聲安撫道:
“爹,娘……你們別哭……我真的……一點都不疼……護士姐姐手巧,像是……像是螞蟻咬似的,沒事的。”
這句話一出,屋里的空氣更沉悶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謊。那滿頭的大汗,那慘白的臉色,怎么可能不疼?
這拙劣的謊言讓林鴻生的心更像是被刀攪了一樣。他寧愿閨女撒潑打滾地喊疼,也不愿看她這么懂事。這分明是在挖父母的心?。?/p>
換藥的過程,對于這一家三口來說,就像是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每一剪刀下去,夫妻倆的身子就跟著顫一下,仿佛那一刀是剪在他們的心口上。
等重新包扎好新的紗布,小護士額頭上也全是汗,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
她動作利索地收拾好彎盤,臨走前,對著床上的林嬌玥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鄭重:
“林工,您是好樣的。您好好養著,有什么需要隨時按鈴,我們隨叫隨到。要是疼得厲害,我去申請止痛片?!?/p>
林鴻生連忙上前一步,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帶著深深的感激:“姑娘,讓你費心了。謝謝,謝謝?!?/p>
蘇婉清再也忍不住,她踉蹌著撲到床頭,卻不敢用力,只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兩只裹滿紗布的手,隔著被子,輕輕地、虛虛地環住了女兒瘦弱的肩膀。
她將臉頰貼在林嬌玥汗濕的額頭上,淚水無聲地滑落,滲進了女兒的發絲里。
“娘在這,娘在這……”她語無倫次地呢喃著,像是在哄襁褓中的嬰兒,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替女兒分擔那哪怕一絲一毫的痛楚。
林嬌玥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虛脫地陷在枕頭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虛弱地點了點頭,眼角終于滑落下一滴忍了許久的淚。
她在想,前線那些連親人面都見不到、在戰壕里爛了傷口的戰士們,換藥的時候,有人像這樣抱著他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