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剛給女兒擦洗好身子,門口突然傳來了丈夫林鴻生刻意壓低的嗓音:
“哎!小田同志,等會兒!先別進!”
“里面現在不太方便,你先在門口稍候片刻吧,這當口正收拾呢。”
門外的人顯然愣了一下,腳步聲急促地停住了,緊接著傳來田小草脆生生又帶著點歉意的回應:
“哎喲,叔,那我擱門口站會兒!這湯剛出鍋,還燙著呢,正好涼涼!”
屋里,蘇婉清的手頓了頓,隨后手腳麻利地給林嬌玥扣好病號服最后一顆扣子,指尖劃過手上的紗布時,忍不住又紅了眼眶。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來的酸澀壓回去,拉過被角把女兒嚴嚴實實地蓋好,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回頭沖門口喊道:
“老林,行了,讓人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
田小草兩只手端著一個碩大無比的搪瓷盆,風風火火地擠了進來。緊隨其后的林鴻生手里也穩穩托著一摞碗筷和勺子。
“來咯來咯!老火慢燉的純正老母雞湯來咯!”
隨著搪瓷蓋子掀開,一股濃郁醇厚、霸道無比的鮮香味瞬間把之前的消毒水味沖得一干二凈。
“嬸子,醫生特意囑咐了,林工現在只能吃清淡一點。我過了三遍油星,您看,這湯清亮著呢,一點都不膩!”田小草獻寶似的把盆放在床頭柜上,眼神亮晶晶的。
蘇婉清湊過去一看。
果然,那湯色金黃透亮,表面連一顆油花都看不見,雞肉燉得脫了骨,只剩下軟爛的肉絲和醇厚的湯底。
這年頭油水金貴,平時誰家燉雞不是恨不得油越多越好,這姑娘為了嬌嬌,是真費了心了。
“好孩子,真是有心了。”
蘇婉清拉著田小草的手,眼底全是感激。
“嗨,這算啥。”
田小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蛋紅撲撲的,心疼的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嬌玥。
“比起林工受的罪,我這就是跑個腿。要不是我不懂技術,我都想替林工把那些紅丹粉給吞了!”
蘇婉清眼角一酸,怕在孩子面前失態,連忙轉過身去,用微微顫抖的手盛了一小碗雞湯。
田小草是個極有眼力見兒的姑娘,見狀也明白人家一家三口經歷了這番驚嚇,肯定有無數體已話要說,自已個外人杵在這兒,倒是讓人家父母放不開手腳。
于是她悄悄往后退了兩步,臉上掛著懂事的笑,壓低聲音說道:
“那嬸子,叔,我就不打擾你們一家團聚了。我就在走廊口候著,您有什么事喊一嗓子,我隨叫隨到。”
“哎,好孩子,你也累壞了,快去歇歇腳,這兒有我們呢。”蘇婉清連忙應了一聲,目光里透著慈愛,感激地看著這個手腳麻利的小姑娘。
林鴻生也溫和地點了點頭,低聲道:“有勞小田同志了。回頭等你林工好了,叔請你去吃東來順的涮羊肉。”
田小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臨走時還沒忘貼心地把房門給帶嚴實了。
屋內,只剩下勺子碰到瓷碗的輕微脆響。
蘇婉清坐在床沿,用勺子輕輕攪動,吹到不燙了,才小心翼翼地遞到林嬌玥嘴邊。
“來,嬌嬌,喝點湯。先把身子骨暖過來,才有力氣長肉。”
林嬌玥乖乖張嘴。一口溫熱的雞湯滑進喉嚨,沒有絲毫油膩,只有純粹的鮮甜。
她原本蒼白的臉色,在這碗熱湯的滋潤下,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
“好喝。”
林嬌玥咽下一口,感覺五臟六腑都暖和了起來,連指尖那種鉆心的疼仿佛都淡了一些。
“好喝就多喝點。”
蘇婉清勺子送得更勤了,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等你手好了,娘給你做糖醋小排,做松鼠桂魚,把你饞的那些都補上。咱們這次不走了,就在京市多陪陪你。我和你爹商量好了,就在這附近租個小院子……”
“嗯。”
林嬌玥重重地點了點頭,嘴角終于勾起一抹笑意。
然而,這溫馨的時刻還沒維持多久,門外再次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篤、篤”。
敲門聲很短促,甚至沒等里面人應聲,門就被推開了。
張局長打前頭大步走了進來,而在他身后,竟然跟著一臉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宋思明。
林嬌玥瞳孔猛地一縮。
眼前的宋思明,簡直像是剛從難民營里逃出來的。滿身都是濃烈的煙草味和幾天沒洗澡的酸汗味。
他那雙眼睛紅得嚇人,布滿了血絲,整個人透著一股瀕臨崩潰的頹喪和焦躁。
屋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林鴻生和蘇婉清本能地站了起來,剛想寒暄,卻發現這兩位領導的臉色難看至極,甚至連基本的社交微笑都擠不出來。
特別是后面跟著的宋思明,他的目光一觸碰到林嬌玥那雙裹滿紗布的手,整個人就像是被電擊了一樣顫抖了一下,眼神里充滿了愧疚、掙扎,還有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張局?思明?……”
林嬌玥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按照計劃,宋思明現在應該在車間里負責總裝,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里。除非……出大事了。
張局長一進門,目光掃過病床旁那對氣質儒雅的中年夫婦,看著蘇婉清手里還端著的那半碗雞湯,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快步走上前,主動握住林鴻生的手,那雙常年握筆和槍的手,此刻竟然冰涼且微顫。
“你們是嬌玥的父母吧?我是兵工總局的老張。老弟,弟妹……我對不住你們。”
林鴻生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手被對方這么一握,心就涼了半截。
“領導,您這是……”
“嬌玥是國家的棟梁,更是國家的功臣,我們本該讓她好好養傷,可是……”
張局長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側過身指著身后那個搖搖欲墜的年輕人。
“這是宋思明,我們所里的技術骨干。實不相瞞,前線情況緊急,出了大亂子。我們……有點急事,必須跟林嬌玥同志商量一下。就十分鐘……不,五分鐘!”
“哪怕只有五分鐘,也得讓她拿個主意,不然這一關,我們過不去了。”
蘇婉清端著湯碗的手猛地一顫,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死寂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刺耳。
“婉清……”
林鴻生輕輕喊了她一聲,手掌扶住了妻子的肩膀,掌心溫熱卻也在微微顫抖。
他盯著這位自稱“老張”的領導。兩個男人對視著。
林鴻生在商場沉浮半生,太熟悉這種眼神了——就像是賭徒輸紅了眼,走投無路之下準備孤注一擲的眼神,那背后……是人命關天。
國家要借他的女兒一用。在這個閨女連筷子都拿不起來的時候。
林鴻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這碗雞湯,注定是喝不完了。
“婉清。”林鴻生的聲音沉穩得有些可怕,“咱們出去給孩子打壺熱水吧。這湯有點涼了,等談完了,咱們再熱。”
蘇婉清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識地護在床頭,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林鴻生那只溫熱的大手卻死死捏了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生疼。
蘇婉清抬頭,撞進丈夫那雙隱忍又通紅的眼睛里,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化作一聲壓抑的哽咽。
她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眼眶里打轉的淚水,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動作輕柔得有些發僵地把那碗沒喝完的雞湯放在床頭柜上,又細致地替女兒掖了掖被角。
“嬌嬌,那娘……先出去。”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說完,她甚至沒有勇氣再看女兒一眼,也沒有看那位局長,只是低著頭,抓著林鴻生的胳膊,快步向門口走去,背影顯得格外倉皇。
隨著房門被林鴻生從外面輕輕關上,隔絕了蘇婉清壓抑的哭聲,病房里瞬間陷入了死寂。
“出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