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玥也不顧手疼,掙扎著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盯著宋思明,
“宋思明,別在那哭喪著臉!如果不是雷達總裝徹底失敗,你不會來見我。說!到底卡哪兒了?!”
宋思明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他看著林嬌玥那雙裹得像棒槌一樣的雙手,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林工……我對不起你。”
“我問你卡哪兒了!”林嬌玥厲聲喝道,牽動了肺部的傷,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張局長看不下去了,一步跨上前,替他說了出來:“卡在波束穩定的伺服系統上了。我們低估了高炮后坐力的影響。或者說,我們低估了那種震動的破壞力。”
“震動?”林嬌玥眉頭緊鎖,“怎么可能?地腳螺栓加固了嗎?”
“加固了!哪怕焊死在水泥臺上都沒用!”
宋思明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汗水混合的污漬,情緒瞬間崩潰,“靜態測試完美無缺,可是一旦跟37高炮聯動,炮身連續開火產生的巨大后坐力,會導致雷達底座發生微米級的共振位移!林工,哪怕只有幾毫米的震動,放大到五千米的高空,那就是幾十米的誤差啊!雷達波束一直在抖,根本鎖不住目標!”
宋思明抓著自已的頭發,痛苦地嘶吼:“唐老、何老,還有秦工他們,這幾天沒合眼,像瘋了一樣試了十幾種機械減震方案!加彈簧、加液壓油、甚至加了兩噸重的鑄鐵配重……都不行!都不行啊!機械結構的物理慣性太大了,根本跟不上高炮那每分鐘一百多發的震動頻率!這是物理層面的死結!”
林嬌玥的瞳孔微微收縮,大腦飛速運轉。殘存的眩暈感像針扎一樣刺痛著太陽穴,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強行換來片刻的清明。
僅僅幾秒鐘,她就做出了判斷。
“既然機械的路子走死了,那就別硬撞南墻。”
林嬌玥幾乎是脫口而出,“機械有慣性,但電子信號沒有。這需要設計一套前饋電路,把震動參數轉化成電流波動,讓雷達波束反向偏轉,去‘抵消’那個該死的機械震動。”
“我知道!唐老他們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路!”宋思明哭喊著,“可是……可是那種級別的非線性補償算法,除了你,全國沒人能在短時間內寫出來并轉化成電路邏輯!何澤華教授說,給她一個月,她能推導出來;唐老說,給他半個月,他能改機械結構硬抗。”
說到這,宋思明突然哽住了。
病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張局長的手一直在大衣口袋里顫抖。他緩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電報紙,那紙張已經被手心的汗水浸透了,邊緣都有些爛了。
他把電報紙展開,然后輕輕放在了林嬌玥的被子上。
“嬌玥啊……”張局長的聲音仿佛蒼老了十歲,“前線,給不了那半個月了。”
“這是半小時前才譯出的,但其實……是一封因為前線通訊中斷而遲到了整整兩天的絕密電報。”
張局長的聲音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美軍似乎察覺到了我們防空火力的威脅,B-29轟炸機群改變了戰術,開始進行高空夜間盲炸。我們的戰士……在看不見的黑夜里,被炸得抬不起頭。高建國他們的炮位……在前天夜里,就已經被凝固汽油彈覆蓋了。”
“什么?!”林嬌玥的腦子“轟”的一聲,眼前瞬間一黑。
高建國那張憨笑著要吃紅燒肉的臉,陳默那雙沉默冷峻的眼,以及成百上千個像他們一樣鮮活、年輕的臉龐,卻只能在絕望中以血肉之軀硬抗鋼鐵的戰士們,仿佛瞬間被火光吞噬。
“炮是保住了,是用命換回來的。”張局長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流下,“為了在火海里搶出那門炮,不讓它被燒毀,十幾名戰士沖進火海去推炮車……犧牲了七個。\"
\"有三個只有十八歲的小戰士,被凝固汽油彈粘上……連個全尸都沒留下。”張局長指著電報的手指在劇烈顫抖,\"最后……最后只在灰燼里,找到了幾顆燒黑的銅扣子。”
“電報里最后一句話說……”張局長哽咽難言,指著電報最后一行,怎么也讀不下去了。
林嬌玥低下頭,視線模糊地看著那行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她的心口:
【若無天眼,我部唯有以命填火海,直至最后一人。】
“他們問我們,除了犧牲,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能把飛機打下來?林工,這雷達……到底還有沒有救?”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宋思明壓抑的抽泣聲。
那些享譽國內外的專家大拿們,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時間——這該死的時間,站在了死神那一邊。在這個沒有計算機、沒有芯片的年代,想要在幾天內解決這種世界級的數學難題,無異于癡人說夢。
除非,有奇跡。
林嬌玥看著那封電報,看著跪在地上的宋思明,又看了看自已那雙裹得像棒槌一樣、連拿筆都做不到的殘廢雙手。
劇烈的疼痛從指尖傳來,那是紅丹粉侵蝕后的余毒,每一秒都在提醒她,她是個連廁所都上不了的廢人。
可是,前線的火,已經燒到了她的病床前。那幾顆燒黑的銅扣子,仿佛就在她眼前晃動。
那碗還沒喝完的雞湯,此刻已經涼透了。就像那些戰士們在雪原上的體溫。
一股無法形容的怒火和悲涼,從林嬌玥的胸腔里炸開,直沖天靈蓋。
“別哭了。”
林嬌玥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靜,像是暴風雪來臨前的低壓。
她咬著牙,用手肘死死撐著床板,費力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呃……”
鉆心的疼痛讓她的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但她的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出鞘的刀,要把這令人絕望的困局劈開。
“宋思明,你是死的嗎?扶我起來。”
“林工?”
宋思明愣住了,滿臉淚痕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你……你要干什么?你的手……”
“我說,扶我起來,回所里!”
林嬌玥低吼道,聲音里帶著血氣,“手廢了又怎么樣?我的腦子還在!嘴還在!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這雷達就必須造出來!”
她猛地轉過頭,眼神如電,死死盯著宋思明:
“這該死的震動……既然機器抗不住,那就用數學去把它抹平!宋思明,你是學數學的,聽過‘遞推最小二乘法’的變種嗎?“
宋思明茫然地搖頭,那是幾十年后才會在自適應控制領域普及的高階算法,現在的教科書上根本沒有。
“沒聽過沒關系,我念,你寫!”
林嬌玥深吸一口氣,那雙杏眼中燃燒著兩團瘋狂的火焰,仿佛這一刻,她不再是一個病人,而是一臺精密的人形計算機。
“不需要推導一個月!今晚之前,老子就要把那個該死的算法搞定!我要讓那幫美國佬知道——”
林嬌玥幾乎是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咱們華國人的命,不是那么好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