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思明滿腦子都是家國激蕩、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沖進車間的時候,一道聲音毫無征兆地從垂花門處的陰影里傳了過來:
“林工,宋同志。提醒一下,你們的時間只剩下最后十分鐘。”
趙鐵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里,他手里拿著塊老舊的黃銅懷表,目光死死盯著兩人手里還未放下的筆。
這冰冷的倒計時,瞬間將兩人從宏大的圖紙暢想中強行拽回了現實,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只有十分鐘了?!”
宋思明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草稿,一股極度的緊迫感猛地傳遍全身,讓他頭皮發炸。
他顧不上震驚趙鐵柱的神出鬼沒,一把抓起桌上的鉛筆。
“林工,還有一個最致命的問題!如果我不問清楚,這炮根本造不出來!”
宋思明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筆尖在紙上急促地點著:
“既然您說這種鎢鉻鈷合金即使退火后,硬度和密度依然高得可怕,那咱們后續制造的時候,切削加工怎么辦?!想要把它加工成這種極其精密的雙曲線噴管和漏斗狀的藥型罩,沒有高精度的數控車床,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急得額頭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
“咱們所里的那些老舊皮帶車床我太清楚了,哪怕轉速拉到極限,刀頭一碰這種特種鋼,絕對會崩得粉碎!”
林嬌玥眼底閃過一絲贊賞。這呆子雖然平時看著軸,但在技術直覺上,確實有著驚人的敏銳度。
她收起了剛才那副成竹在胸的輕快,緩緩坐直了身體。
“你問到點子上了,思明。這也是接下來你們在車間試制時,最難啃的一塊骨頭。這東西的切削難度,將會是地獄級的,甚至比之前的任何項目都要殘忍。”
林嬌玥的聲音低沉下來:
“機器干不了,就只能靠人。我們沒有瑞士的精密機床,沒有蘇聯的專家指導,但我們有這個世界上最能吃苦、最堅韌的工人。”
“這種特種鋼的內壁,機器車不動,那就只能靠手感!用銼刀,一點一點地把它‘摳’出來!就像之前牛主任帶著大家手刮雷達天線一樣。”
說到這里,林嬌玥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但這比鋁合金天線難上一百倍。這過程會非常痛苦,虎口震裂是常態,手掌磨爛也是必然。這不僅是在磨鋼,也是在磨命。”
“林工,這……”宋思明倒吸一口涼氣,腦海中浮現出車間老師傅們那布滿老繭和裂口的雙手,聲音不由得有些顫抖,“這簡直是在拿肉掌跟鋼鐵硬拼啊……”
“但想要撕碎美國佬的烏龜殼,這是唯一的辦法!”林嬌玥陡然提高了音量,眼神變得無比凌厲,“這每一銼刀下去,流的是咱們工人的汗和血,但救下來的,是前線無數個像趙哥這樣的戰士的命!”
宋思明聽得眼眶瞬間就紅了,他咬著牙,重重地點了點頭,手下的鉛筆“唰唰”地記錄著最后的關鍵參數:
“我明白了!林工您放心,只要理論通了,就算是塊頑石,我們也能用手把那個雙曲線噴管給摳出來!!哪怕是把手磨廢了,也要把這‘袖中劍’的心臟給磨出來!”
林嬌玥看著他那副快要燃燒起來的樣子,微微喘了口氣,強壓下右手牽扯出的一絲痙攣。
她放下杯子,眼神恢復了清明:
“所以,帶上圖紙,你待會先別回九零九所了。”
宋思明一愣,從狂熱中被拉回了現實,有些茫然地推了推厚重的眼鏡框,顯得有些呆頭呆腦:
“啊?不回所里?那我去哪?這圖紙得趕緊入庫保密啊。”
“靠九零九所那幾個老鉗工,人手根本不夠,那得干到啥時候去?前線等不起!”
林嬌玥語速飛快:
“你去兵工總局,直接找張局長!把這圖紙拍在他桌子上,管他要一道一級戰備急調令!把京市周邊所有八級以上的鉗工師傅,全部給我集中起來!”
說到這,林嬌玥突然停頓了一下。
她很清楚,以宋思明現在的級別,以及這副穿著舊中山裝、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模樣,抱著這么絕密的圖紙去兵工總局,別說見張局長,估計連總局大院第一道警戒線的警衛排都過不去,搞不好還會被當成瘋子或者特務給扣下來。
她的目光越過宋思明的肩膀,徑直落在了垂花門處那道始終未曾移動分毫的魁梧黑影上。
林嬌玥蒼白的嘴唇勾起一抹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吃定你了”的狡黠弧度,尾音微微拖長:
“不過,要想見到日理萬機的張局長,還得借個道。趙哥,這趟還得麻煩你親自帶他跑一趟了。沒有你的那張臉當通行證,這呆子怕是連大門都進不去。”
隨著林嬌玥的這聲呼喚,宋思明也立刻反應了過來,猛地轉過頭去。
這一刻,院子里的畫面變得有些滑稽卻又異常嚴肅。
石桌旁,一大一小、一文一弱的兩雙眼睛,就這么直勾勾、齊刷刷地盯住了站在陰影里的趙鐵柱。
目光中充滿了“前線生死存亡,全靠趙哥開路”的熾熱與期盼。
正掐著懷表、準備鐵面無私趕人、甚至已經做好了武力清場準備的趙鐵柱,被這兩道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死死鎖定,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微不可察地一僵。
這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兵工總局保衛科的尖刀,平日里就算面對敵人的機槍掃射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此刻卻被這兩道視線看得渾身肌肉緊繃,活像是一尊被突然按了暫停鍵的雕塑。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好的呵斥卡在喉嚨里。
他的核心任務是保護林嬌玥寸步不離,當一面“沉默的鐵墻”;但林嬌玥現在砸出來的,可是關乎前線成百上千戰友生死的“陽謀”,而且直接點將讓他這個張局長的老部下去開綠色通道。
這不僅打破了他“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管的不管”的鐵律,還精準地拿捏了他的軟肋——那群還在朝鮮戰場上挨美軍坦克炮火的兄弟。
空氣安靜了兩秒。
趙鐵柱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黑臉上,肌肉隱隱抽動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色蒼白卻眼神如刀的林嬌玥,又看了看滿臉決絕的宋思明。
最終,這道“沉默的鐵墻”還是閉了閉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敗下陣來。
“……是。我親自帶他去見張局長。我不在的這幾個小時,前院警衛班長會帶人貼身接管防務。”
趙鐵柱喉結滾了滾,硬邦邦地吐出一句,算是妥協答應了這個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