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那一晚,林嬌玥和蘇婉清睡在一個被窩里。母女倆說了一夜的貼心話,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是個晴天。
陽光照在皚皚的白雪上,有些刺眼。
趙衛國親自開著廠里唯一的那輛嘎斯吉普車,來接林嬌玥。
林鴻生和蘇婉清把女兒送到小院門口,就再也走不動了。
“爹,娘,我走了。你們回去吧。”林嬌玥忍著眼淚,對父母揮了揮手。
“到了……到了就來信……”蘇婉清捂著嘴,泣不成聲。
林鴻生則紅著眼眶,一遍遍地叮囑:“照顧好自已,一定要照顧好自已……”
林嬌玥不敢再回頭,她怕自已一看,就再也走不了了。她猛地轉身上了車,對趙衛國說:“趙叔,開車吧。”
吉普車緩緩啟動,載著少女的夢想和父母的牽掛,駛向了哈市火車站。
車上,趙衛國從副駕駛遞過來一個布包。
“嬌嬌,這是叔送你的。不是什么值錢東西,一點心意。”
林嬌玥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本嶄新的《機械設計手冊》,還有一支派克鋼筆,和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你是個愛學習的孩子。”趙衛國看著前方,沉聲說道,“去了京市,別忘了咱們紅星廠。學到了什么新東西,新本事,多往家里寫寫信。我們……我們都等著你。”
“我知道了,趙叔。”林嬌玥緊緊地抱著那個布包,眼淚終于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火車站戒備森嚴,趙衛國利用自已的關系,一直把林嬌玥送到了站臺上。
開往京市的列車,已經開始冒出白色的蒸汽。
“去吧。”趙衛國拍了拍林嬌玥的肩膀,“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的背后,有父母,有我,有整個紅星廠。要是有人欺負你,給叔來信,叔就是豁出這條命,也給你去京市討個公道!”
“謝謝趙叔!”
林嬌玥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給了她新生和庇護的男人,然后毅然轉身,踏上了去往京市的列車。
隨著一聲長長的汽笛鳴響,綠色的鐵皮火車緩緩駛出站臺,漸漸消失在風雪之中。
站臺上,趙衛國遙遙相望。
車廂里,林嬌玥找到自已的臥鋪,放好行李。她沒有去看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而是從口袋里拿出那本《機械設計手冊》,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上,是趙衛國用那支派克鋼筆寫下的一行字,字跡剛勁有力: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林嬌玥的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字,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京市,我來了。
一個全新的世界,正在她面前,緩緩展開。
……
經過兩天一夜的顛簸,綠皮列車緩緩駛入了京市站。
一九五一年初春的京市,寒意料峭。剛出站臺,一股夾雜著煤煙味和干燥塵土的冷風便撲面而來。
寬闊的長安街,巍峨聳立的牌樓,還有街上那些騎著二八大杠、穿著藍灰中山裝行色匆匆卻昂首挺胸的人群,每一幀畫面都在告訴林嬌玥:這是一個充滿激情與變革的時代中心。
她緊了緊身上的大衣,提著那只沉甸甸的帆布行李袋,按照周教授信里給的地址,在火車站外擠上了一輛叮當作響的有軌電車。
京市軍工技術學院,坐落在京城西郊的一片開闊地。據說這里曾經是前清的一處王府別院,幾經易手,解放后被改造成了國家培養高級軍工人才的搖籃。
學院門口并沒有什么氣派的校名牌匾,甚至連塊招牌都沒有。只有兩名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像兩尊雕塑般佇立在兩側,目光警惕地注視著來往的每一個人。高聳的紅磚圍墻和緊閉的黑色鐵門,無聲地昭示著這里作為保密單位的非同尋常。
林嬌玥上前,遞上自已的介紹信和周清源教授的親筆推薦信。
哨兵接過信件,反反復復核對了不下五遍,目光在她那張過于年輕、甚至顯得有些稚嫩的臉上停留了許久,又打了個內線電話進去確認,這才“咔噠”一聲打開了旁邊的小門。
“直走,前面那棟灰色的三層小樓,教務處,找王干事報到。”哨兵把證件遞還給她,言簡意賅地交代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林嬌玥點了點頭,單手提起那只看似普通的帆布箱,邁步走進了這座充滿了神秘色彩的學府。
院內古樹參天,枯藤老樹與灰色的蘇式教學樓交錯在一起,顯得既有歷史的厚重感,又有新時代的冷硬工業風。不時能看到三三兩兩穿著干部服或軍裝的學員,懷里抱著厚厚的圖紙或書本,腳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嚴肅而專注的神情。
教務處里,暖氣燒得很足。
負責接待她的王干事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剪著齊耳短發,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表情一絲不茍,甚至帶著幾分審視的刻薄。
她接過林嬌玥的檔案,掃了一眼,眉頭瞬間不易察覺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林嬌玥?十六歲?哈市紅星廠推薦來的……”王干事抬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上下審視著面前這個漂亮得過分的姑娘。
皮膚白皙得像剝了殼的雞蛋,一雙杏眼清澈見底,看著跟畫報上的電影明星似的。王干事心里直犯嘀咕:周教授這是怎么了?咱們這是搞軍工的,不是搞文藝匯演的,弄這么個嬌滴滴的小娃娃來干什么?她清了清嗓子,語氣刻板,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周教授特意打了招呼,說你是特殊人才,插進‘精密機械與材料工程’進修班。但小同志,咱們這期進修班情況特殊。”
她特意加重了“特殊”二字,眼神意味深長:“學員都是各省大廠推薦來的技術骨干,涉及的項目有保密要求,必須集中住宿封閉管理。偏偏不湊巧,分配給你們女學員的那棟小樓正在翻修管道,挖得一團糟,根本沒法住人。”
王干事拉開抽屜,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單據和雜物里翻找著鑰匙,嘴里也沒停:“其他專業的女生宿舍?想都別想!保密條例第一條就是項目人員分區隔離。再說了,人家宿舍也滿員,作息要求跟你們進修班不一樣,把你硬塞進去,那是違反紀律。”
終于,她在角落里摸出一把有些生銹的銅鑰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激起一小圈灰塵。
“喏,西邊平房117號隔壁,原來是個堆雜物的窄間,臨時騰出來了。地方是小點,也沒窗戶,只有個通氣孔,但勝在清凈。就在你們進修班男生宿舍隔壁,方便集中管理。公用水房和廁所在走廊盡頭。”
王干事特意補充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敲打:“那個區域住的都是大老爺們,你出入注意點,別惹出什么作風上的閑話。這安排是沒辦法的辦法,你是來學習的,克服一下吧。”
如果是普通的小姑娘,聽到這種近乎苛刻的安排,恐怕早就委屈得紅了眼眶。但林嬌玥神色平靜,甚至眼底還閃過一絲滿意。
沒窗戶?那是好事,方便她進出空間。
單間?更是求之不得,不用處理復雜的人際關系。
“謝謝王干事,我理解,堅決服從組織安排。”林嬌玥回答得干脆利落,伸手抓起桌上的鑰匙,轉身就走,沒有半句廢話。
王干事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下,搖了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倒是挺能沉得住氣,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花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