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平房是一排灰撲撲的蘇式建筑,地磚有些開裂,墻皮斑駁。
117號宿舍的門大開著,一股濃烈的煙草味混著男人汗味飄了出來。里面坐著三個年紀在二十五六歲以上的男人,正圍著一張桌子,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么。
“老宋,你這算法太保守了!咱們現在的鋼材指標雖然差點,但蘇式機床的轉速絕對能再提一提!咱們得有革命的大無畏精神!”說話的是個方臉魁梧的漢子,嗓門大得像破鑼。
“老高,那是玩命!是科學,不是靠嗓門大就行的!精度壞了你賠得起?那可是國家財產!”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眉頭緊鎖,一臉的書卷氣,卻也透著股執拗的傲氣。
林嬌玥提著那只巨大的帆布袋子,慢吞吞地走過117號的大門。袋子落地時摩擦著粗糙的水泥地面,發出“滋啦——”一聲沉悶刺耳的響聲。“哎?哪來的小姑娘?”方臉魁梧的高建國率先發現了走廊里的動靜,手里的煙卷一抖,煙灰掉了一褲子。
三個大男人齊刷刷地走到門口。
只見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皮膚白得發光的小姑娘,正站在117號隔壁那扇窄小得像鴿子籠一樣的木門前。
那是間只有一個小窗戶的雜物間,平時鎖得死死的,里面只有一張由幾塊木板搭成的小床,現在里面全是灰和破掃帚。
“同志,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那是放掃帚的。”戴著金絲眼鏡的宋思明扶了扶眼鏡,語氣里帶著幾分城里人的調侃,“你是誰家的小輩來探親的吧?還是哪個教授家的閨女迷路了?招待所在校門外左轉,這里是進修班宿舍,閑人免進。”
林嬌玥沒說話,只是從兜里掏出那把生銹的鑰匙,“咔噠”一聲,當著他們的面打開了那扇窄門上的掛鎖。鎖開了,門軸發出酸澀的“吱呀”聲。
三個男人面面相覷,眼里全是驚訝。
“我叫林嬌玥,新來的進修生,就住這兒。”聲音清脆,軟糯,卻透著一股子冷清。
“啥?進修生?”高建國嗓門一下子炸了,眼珠子瞪得溜圓,“你多大了?住雜物間?這學院是越來越胡鬧了!啥關系戶都往里塞,連這種還沒斷奶的娃娃都成了咱們的‘同學’?”
他上下打量著林嬌玥那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胳膊腿,又看了看地上那只看起來就很沉的巨大帆布袋,撇著大嘴道:“小姑娘,這兒是搞軍工的,是造大炮造坦克的,不是過家家。你要是搬不動就吱一聲,別在這兒硬撐,萬一砸了腳,還得咱們寫檢討送你去衛生所。”
一直靠在門框上沒說話的陳默也皺了皺眉,他是偵察兵轉業,眼神犀利。這姑娘看著太弱了,這種嬌小姐來這種苦地方,簡直是添亂。
林嬌玥轉過頭,看著高建國那副“我是為你好”的輕視模樣,禮貌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不麻煩了,高建國同志。還有,這里面裝的是書,不是洋娃娃。”說罷,她微微下蹲,右手單手抓起袋子的提手。
空間靈泉水滋養過的身體,早已脫胎換骨。她氣沉丹田,手腕一沉,猛地一發力。
“砰!”
在三個男人驚愕得下巴都要掉下來的目光中,那只裝滿了專業書籍和偽裝用的金屬零件、至少有五十斤重的帆布袋,被她像拎小雞仔一樣,輕飄飄地拎過了半尺高的門檻。
她甚至連大氣都沒喘一口,穩穩地將袋子放在了窄間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板床上。
“吱嘎——”
整個木床都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慘叫,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的媽呀……”高建國嘴里的煙卷終于掉了下來,燙到了腳面才反應過來,跳著腳喊,“這丫頭是天生神力?那袋子落地那動靜,全是鐵疙瘩啊!”
一直冷眼旁觀的陳默瞇起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剛才那一下,腰馬合一,發力極其專業,那是對肌肉力量有著絕對掌控力的表現,絕不是蠻力。
“這小姑娘,不簡單。”陳默低聲說道,原本輕視的目光變得凝重起來。
……
十幾分鐘后,林嬌玥簡單收拾好了那個窄小的單間。
雖然只有六七平米,但她從空間里拿出一塊素色的桌布鋪在那張破桌子上,又擺上了一個搪瓷缸子,瞬間就有了點生活的煙火氣。
她沒關門,因為屋里實在太悶,也沒有窗戶通風。她搬了張破舊的小方桌堵在門口,既當書桌,也算是個簡易的隔斷,告訴外面的人:此處止步。
她點燃自帶的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灑下來,將這一小方天地照得溫馨。
從袋子里掏出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全俄文原版《材料力學》,林嬌玥順手剝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里。
濃郁的奶香在舌尖化開,她幸福地瞇了瞇眼,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正在進食的小倉鼠。
這一刻,她是愛吃糖的小女孩嬌嬌。
下一秒,當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時,眼神瞬間變得冷冽而專注,那是頂級工程師林工上線了。
宋思明正端著搪瓷缸子去走廊盡頭接水,路過門口時,下意識地往里瞄了一眼。心里還想著:這小丫頭估計在看什么雜書或者畫報吧。
這一瞄,他的腳步就像被釘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動分毫。 筆記本上,林嬌玥正用那支派克鋼筆飛快地推導著一組方程,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行云流水,沒有絲毫停頓。
“……大口徑火炮身管自緊工藝的應力分布?”宋思明是留洋回來的,俄文極好,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些鬼畫符一樣的俄文注解。
這哪里是畫報?這是蘇聯最新的高階軍工教材!哪怕是他,讀起來都有些吃力。
更讓他感到驚悚的是,林嬌玥推導的過程極其流暢,甚至直接跳過了幾步復雜的中間換算,得出的結論……
宋思明在腦子里飛快地心算了一下,臉色瞬間變了。
她得出的結論,竟然比他上周研究了三個通宵、廢了半本草稿紙算出來的結果還要精準!而且路徑更簡捷!
“這……這不可能……”宋思明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手里的搪瓷缸子都跟著晃蕩了一下,灑出幾滴水來。高建國聽見動靜也湊了過來,大腦袋往里一探:“老宋,你看啥呢?跟丟了魂似的。這丫頭畫啥呢?是不是在畫小人書?”
“閉嘴!”宋思明低聲喝道,聲音都在顫抖,“這是《材料力學》的高階應用!她……她在做身管強化的壓力校核!”
高建國雖然看不懂俄文,但他看得懂宋思明那副見了鬼的表情。老宋平時傲得跟孔雀似的,什么時候露出過這種表情?
窄小的雜物間里,燈火昏黃。
林嬌玥似乎感覺到了門口的騷動,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空間靈泉泡的紅棗枸杞水,頭也不抬,纖細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書,語氣淡淡的,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宋工,剛才你在隔壁吵得太兇,我聽了一耳朵。你那個算法里,第三行的傅里葉變換你可能看錯了,那是針對非線性應力的變體,不是常規線性的。建議你回去再翻翻這書第42頁的注解,別算到最后才發現爐子炸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走廊里。
空氣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宋思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猛地轉身,甚至顧不上接水,踉踉蹌蹌地沖回宿舍去翻書。
片刻后,隔壁傳來了翻書聲,緊接著是一聲倒吸涼氣的驚呼,然后便是死一樣的沉默。
高建國看著林嬌玥那張還鼓著腮幫子吃糖的小臉,突然覺得背脊發涼。
林嬌玥嘴角微微勾起,又翻過一頁書。
京城的日子,果然比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