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書立于堂下,日光透過高窗,將他纖細的影子拉得伶仃。
黃金萬兩,足以將他與母親從泥沼中徹底托起,置辦田產,安穩余生。
可這念頭只在他腦中滾了一滾,便沉淀下去,留下更為冰冷可怕的事實。
孤兒寡母驟得巨富,不亞于稚子懷璧行于鬧市,風聲一旦走漏,引來的只會是豺狼,那些他尚且無力抗衡的窺伺與爪牙,怕是會比眼前的困局更致命百倍。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與母親,守不住這般潑天富貴。
他抬起眼,迎上九爺面具后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聲音清晰果斷:“晚輩選一個要求。”
九爺唇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像是早已料到這答案。
“聰明的選擇。”
他聲音低醇,語調聽不出褒貶,又坐回了高臺的太師椅之上,揚了揚手淡淡道:“把刀爺請來。”
不多時,兩個黑衣護衛便押著一人進來。
正是那日帶頭打砸、逼著沈陳氏認下訛債欠條的刀爺。
此刻他全然沒了往日的兇悍氣焰,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
他被按著跪倒在堂下,身軀抖若篩糠,卻連一聲告饒都不敢出口,只將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磚。
一名護衛將一柄帶鞘的短刀呈到九爺面前。刀鞘古樸,烏沉沉的,隱有暗紋。
九爺并未接,只朝沈玉書的方向抬了抬下頜。
“給他。”
護衛轉身,將刀奉至沈玉書眼前。
沈玉書看著那刀,心頭猛地一跳。
刀未出鞘,卻已有森然寒氣透骨而來。
“你家是他帶人砸的,欠條也是他弄錯的。”
九爺雙腿交疊,聲音平穩無波,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已無關的小事。
“我給你一個殺人報仇的機會,他就在這里,無力反抗。”
堂內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沈玉書身上,聚焦在他那只緩緩抬起,又似帶著千鈞重量的手上。
他的指尖觸到刀鞘,冰涼刺骨,隨即握緊刀柄,緩緩抽出。
“锃——”
一聲輕吟寒光乍現,映亮他低垂的眼睫和蒼白的臉頰。
刀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鑒人,鋒利無匹。
刀爺的呼吸驟然粗重,死亡的恐懼裹挾了他的身心,他幾乎要癱軟下去,卻仍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沈玉書握著刀,走到刀爺面前。
他能看清對方額角滑落的冷汗,能感受到那瀕死般絕望的戰栗。
刀刃的冷光,映在刀爺灰敗的瞳孔里。
他舉起了刀。
空氣凝固了。
連九爺指尖轉動玉球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刀光落下!
沒有血光,沒有慘叫。
只聽“嗤啦”一聲輕響,沈玉書手腕一轉,刀鋒貼著刀爺的肩膀劃過,只割下了一片深灰色的外袍布料。
那片布,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沈玉書收刀,后退一步,聲音有些發緊,卻字字清晰。
“刀爺帶人打砸是為奉命,并未傷及我母親性命,我來千金臺,他雖為阻撓,亦未真正痛下殺手。冤有頭債有主,他不過是聽令行事的一把刀,晚輩此刻心系母親安危,無心泄憤,更不欲徒增殺孽。”
他將那柄猶帶寒光的短刀,雙手奉還向九爺的方向。
他知道這個行為太不給對方面子了,但他真的下不去手,他在家連雞都殺不得,更別說殺人了。
滿堂寂然,唯有那一片割裂的布料,無聲地躺在光潔的地面上。
九爺的目光,從地上那片布緩緩移到沈玉書臉上。
少年依舊站得筆直,如風過修竹,雖有搖曳,骨節未彎,只是握著刀柄的指節用力到泛白,泄露了內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他臉頰上因緊張而褪盡血色,近乎慘白,唯有眼尾那顆小痣紅得勾人,襯著那雙清澈卻執拗的眼眸,有一種脆弱的惹人欺凌的美麗。
聰明,漂亮,卻偏偏生了這樣一副不合時宜的軟心腸,帶著讀書人近乎迂腐的原則與堅持。
這種善良到愚蠢的性格在九爺看來不是美德,而是致命的破綻,是精美瓷器上礙眼的裂痕。
可奇怪的是,這裂痕此刻映在他眼底,非但沒有引起一點厭惡的情緒,反而漾開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像是靜水深潭被一片過于輕軟的羽毛掃過,漣漪雖淡,卻真切地擾動了那片亙古的冰冷。
“心太軟了。”
九爺忽然開口,聲音低緩,聽不出喜怒。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銀質面具冰冷的邊緣,視線卻始終鎖在沈玉書身上,未曾移開半分。
“甚至善良的有些愚蠢……你知道嗎?”
他起身朝沈玉書走去。
這一次步幅更緩,壓迫感卻層層疊疊他的影子重新將沈玉書籠罩,帶著體溫的冷冽熏香混合著極淡的血腥氣,侵占了沈玉書周遭所有的空氣。
他在沈玉書面前一步之遙站定,微微俯身。銀質面具的邊緣幾乎要觸到沈玉書的額發。
“善良在這世道,是砒霜。”
他的氣息拂過沈玉書的耳廓,語氣悠然:“讀書人的倔強,更是蠢鈍。”
他伸手,不是去接那柄刀,而是用修長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沈玉書握刀的手背。
那觸感如蛇行,激起沈玉書一陣細微的戰栗。
“不過……”
九爺低笑一聲,終于取走了那柄刀。
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沈玉書的手心,帶起一片酥麻的癢。
“漂亮又聰明,還留著這點無用的堅持,倒也別致。”
他將短刀隨意拋給一旁的護衛,目光卻未曾離開沈玉書的臉,那審視里燃起一簇幽暗的火。
“去吧。”
他直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淡,卻暗流洶涌。
“帶你母親回去,胡掌柜,好生安置。”
“是,九爺。”
胡掌柜連忙躬身。
沈玉書如蒙大赦,卻又仿佛被那目光釘在原地片刻,他深深一揖,轉身隨著胡掌柜快步離去。
孤零零的背影在空曠的大堂里顯得格外清瘦單薄,衣衫下隱約可見少年人纖細的腰線,步伐卻竭力維持著平穩挺直,如竹影掃階,孤清又倔強。
九爺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門外,指尖的玉球重新開始緩緩轉動,發出溫潤低啞的摩挲聲。
面具后的目光幽深難辨,那里面翻涌的,并非不悅,也非失望,而是一種奇異的探索欲。
“心軟么……”
他低低自語,聲音融在裊裊升騰的熏香煙氣里,帶著些好整以暇的期待。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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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隨著胡掌柜穿過幾道回廊,向安置母親的后院走去。
胡掌柜腳步穩健,態度卻較來時有了微妙的改變。
他仍在前引路,卻少了很多公事公辦的冷硬,眼角余光偶爾掃過身側沉默的少年,那目光里多了幾分掂量忌憚。
他方才在堂下看得分明,九爺何時對人有那般“興致”?
那俯身低語,指尖輕拂,看似斥責“心軟愚蠢”,實則每一個動作,每一縷語氣,都透著一種極親近的揶揄。
九爺待物,向來只有“有用”與“無用”,“感興趣”與“可毀棄”。
而“感興趣”本身,在胡掌柜跟隨九爺的這些年月里,是一種頂頂罕見、頂頂危險的信號。
胡掌柜暗自慶幸,冷汗后知后覺地滲出里衣,幸虧自已多了個心眼,沒將事情做絕。
他想起那日刀爺氣勢洶洶要去綁人,是他攔了一下,說先請來問問,又將那病弱的沈陳氏安置在稍好的廂房,未曾怠慢,甚至吩咐人送了碗熱湯藥。
如今看來,這無心之舉,竟像是為自已留了條后路。
行至中途,胡掌柜忽然停下,對身后一名手下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手下很快離去,不多時,捧著一頂青布帷帽回來,正是沈玉書先前在廳中解下,隨手放在案幾上忘了拿的。
胡掌柜親手接過,轉身遞給沈玉書,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和氣。
“沈公子,您的帽子。”
沈玉書微怔,接過帷帽。
“多謝胡掌柜。”
“不敢當,不敢當。”
胡掌柜連連擺手,笑容更真切了幾分,聲音壓低,意有所指道。
“沈公子年紀雖輕,卻是人中龍鳳,心性質地更是難得,今日之事……公子必有后福。老朽只是做些分內之事,日后公子若還記得千金臺,記得老朽,便是福分了。”
這話說得含蓄,卻將姿態放得極低。
沈玉書不是傻子,立刻明白這態度的轉變從何而來,他心頭并無半分輕松,反而像壓了塊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又泛著涼意。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胡掌柜照料家母,玉書感激不盡。”
“應該的,應該的。”
胡掌柜引著他來到一處僻靜小院,雖不奢華,卻干凈整潔,窗紙完好,屋內甚至比沈家那破屋還要暖和些。
沈陳氏正坐在榻邊,面色仍有些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見到沈玉書進來,眼眶立刻紅了。
“書兒!”
“娘!”
沈玉書快步上前,握住母親冰涼的手,上下仔細打量。
“您沒事吧?他們可有為難您?”
“沒有,沒有。”
沈陳氏搖頭,聲音哽咽。
“這位胡掌柜是好人,給我找了暖和屋子,還送了湯藥來……”
她看向胡掌柜,眼中滿是感激。
胡掌柜站在門口,并未進屋,聞言只是謙卑地躬了躬身。
“老夫人言重了,都是下面人伺候不周,讓您受驚了,沈公子已與九爺說清楚了,那五十兩的訛債一筆勾銷,您二位這便可以回家了。”
沈玉書轉身,對著胡掌柜深深一揖。
“胡掌柜恩情,晚輩銘記。”
胡掌柜側身避開,連道“使不得”,神色愈發恭謹。
“沈公子折煞老朽了,車馬已備好,就在后門,直接送二位歸家,穩妥些。”
他頓了頓,看著沈玉書清俊卻難掩疲憊的側臉,終究沒忍住,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
“公子好生保重,您若是得了九爺的青睞,必會飛黃騰達。”
最后四字,他吐得極輕,卻像淬了冰的針,輕輕扎在沈玉書耳膜上。
沈玉書脊背幾不可察地一僵,旋即恢復常態,只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提醒。”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漸暗的街道上,將千金臺巍峨又陰森的輪廓拋在身后。
車廂內,沈陳氏握著兒子的手,絮絮問著經過。
沈玉書只揀能說的,輕描淡寫地帶過,說九爺講道理,考校了他幾個問題,便答應銷債放人。
沈陳氏雖半信半疑,但見兒子完好歸來,心頭一塊大石頭落地,疲憊便立刻涌上,漸漸靠著車壁睡去。
沈玉書輕輕為母親披上薄毯,自已卻毫無睡意。
他掀開車簾一角,望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溫暖的光暈卻照不進他眼底。
胡掌柜最后那句話在他心頭反復回響。
他閉上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粗布衣襟。
黃金萬兩,他拒絕了,殺人立威,他避開了。
他選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要求,以為自已抓住了更實在的東西,此刻卻覺得,那或許才是最深不可測的陷阱。
九爺對他“感興趣”了。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不安,他的目標永遠都是如何讓自已不起眼再不起眼一點,卻不知為何,來到書院卻發生了如此多的惡心事,怎么避都避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