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爺目光緩緩落在沈玉書身上,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興味,他支著下頜的手微微一動,指尖在冰冷的銀質面具邊緣輕輕叩了叩。
“不是個繡花枕頭,倒是小瞧了你。”
他語氣聽不出喜怒,目光卻像帶著實質的重量,落在沈玉書微微發白的臉上。
“近前來,讓我瞧瞧。”
沈玉書心頭一緊,卻不敢違逆,依言起身,向前走了幾步,在離主位約莫一丈遠的地方停下,垂首而立。
這個距離,他已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混合著淡淡血腥與冷冽熏香的壓迫氣息。
九爺的目光毫不避諱的在他臉上打量。
日頭昏黃,映著少年清絕的面容,長睫如鴉羽,鼻梁挺秀,唇色因緊張而淡得近乎透明,唯有眼角那顆小痣,紅得驚心。
這份介于少年青澀與殊色之間的艷麗與風采,倒是罕見。
“模樣生得不錯,膽子也不小。”
九爺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寂靜的堂內顯得有些突兀,卻緩和了少許緊繃的氣氛。
“站著做什么?給他看座。”
此言一出,不僅垂手侍立一旁的胡掌柜眼中閃過驚異,連侍立在九爺身側的兩名黑衣護衛,也不易察覺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九爺待人,尤其是“求”上門來的人,何曾有過這般待遇?不跪著回話已是恩典,賜座更是聞所未聞。
一張鋪著錦墊的紫檀木圓凳被迅速搬來,放在側下方。
沈玉書也怔了一下,隨即躬身。
“謝九爺。”
他并未推辭,端正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第一局算你過了興頭。”
九爺把玩著玉球,慢悠悠地道:“第二局,我們換個玩法。不考你那些彎彎繞繞的謎題,考考你……人心。”
“人心?”
沈玉書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主位上的男人。
“是。”
九爺指尖的玉球停止了轉動,被他輕輕握在掌心。
“人心鬼蜮,最難測度,有時,比任何機關謎題都兇險。”
他略一抬手,屏風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三個穿著灰布短打、低眉順眼的男人被帶了上來,并排跪在堂下。
他們年紀相仿,相貌普通,神情俱是惶恐不安。
九爺的聲音不疾不徐,在空曠的廳堂里回蕩。
“這三個人,其中一個,昨日偷了我一件小玩意兒,東西不大,卻是我心愛之物。”
沈玉書的視線掃過那三人,他們垂著頭,肩膀微縮,看不出太大分別。
“我厭煩刑訊,也懶得一一盤查。”
九爺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厭倦。
“所以,我給你一盞茶的時間,你可以問他們每人一個問題,問題不限,但他們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一盞茶后,指出誰是那個竊賊。”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竊賊必然說謊,而兩個無辜者,一個從不說謊,一個從不說真話。至于誰說真話,誰說假話,誰在撒謊,就看你能否從這簡單的是與不是里,辨出真偽了。”
這不僅考驗邏輯,更考驗對細微表情乃至呼吸心跳的捕捉。
沈玉書定下心神,目光再次逡巡于三人之間。
時間滴答,香爐里的細香緩緩燃燒。
他先走到最左邊那人面前,那人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沈玉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清晰平穩:“若我問你旁邊這位,他是否是從不說真話的那個人,他會回答是,對嗎?”
那人顯然沒料到問題如此迂回,愣了一下,額頭滲出冷汗,眼神閃爍片刻,才囁嚅道:“……是。”
沈玉書不動聲色,移步到中間那人面前。
中間這人面色更蒼白些,嘴唇緊抿。
“如果我問你……”
沈玉書遲疑片刻,換了種方式問他:“你是否就是那個偷了東西的人,你會如何回答?”
中間人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驚慌,隨即死死垂下眼皮,聲音干澀:“不……不是。”
最后是右邊那人。
他看起來最為鎮定,甚至微微抬了下眼,目光與沈玉書接觸一瞬便飛快避開。
沈玉書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若九爺此刻說,偷竊者若能主動坦白,可免重罰,你會勸那竊賊站出來嗎?”
右邊那人似乎沒料到這種問題,遲疑了一息,才低聲道:“……是。”
一盞茶時間到。
堂內一片寂靜,只有熏香裊裊。九爺饒有興味地看著沈玉書:“如何?可有答案?”
沈玉書轉身,面向九爺,抬手一指:“竊賊是中間這位。”
被指認的中間人渾身劇震,駭然抬頭:“你……你血口噴人!”
九爺并未看那人,只盯著沈玉書:“理由?”
沈玉書緩緩道:“晚輩第一個問題,如果中間是說謊者,那么他被問到是不是說謊者一定會說是,這其實是個錯誤的提問,因為按照常理來說,如果中間是說謊者,他不可能說是,他絕對會說否。”
“所以假如左邊是誠實者,他肯定會遵循正常思維說否,但他說了是,那么左邊有很大概率是說謊者,又因為左邊這位看起來神態過于驚恐,所以也有些像盜賊。”
他稍頓,繼續道:“第二問,我問中間的是否是賊,他回答不是,如果他是誠實者,那么他確實不是賊,如果他是撒謊者,那么面對這種問題肯定會回答是,因為賊另有其人,那么中間這位就絕對不會是撒謊者,他便只有倆種身份,賊或者誠實者。”
“這顯然與第一位沖突了,倆者之間必有一個賊,于是第三問我問最右邊的是否會勸賊坦白,此問看似無關,實則觀其心性,右邊這位答前略有遲疑,答時卻無懼色,甚至敢與我對視一瞬。晚輩推測,右邊這位因為誠實而無所畏懼。”
“所以,綜上所述,如果右邊是誠實者,那么中間只能是盜賊,如果中間是盜賊,那么左邊就是撒謊者。”
他話音落下,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那中間跪著的人面如死灰,癱軟下去。
九爺靜默片刻,忽而輕笑出聲,這次的笑聲里,似乎有幾分真正的愉悅。
“邏輯推演的不錯。”
他擺了擺手,立刻有護衛將面如土色的中間人拖了下去。
“這一局,算你過了。”
九爺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玉書身上,那目光里的冰冷的死感少了些許,多了點別樣的意味。
“看來,你不僅解得開死物謎題,對這活生生的人心鬼蜮,也并非全然懵懂。”
沈玉書背后冷汗未消,他此刻離九爺更近了,對方的視線便灼熱的燙在他的臉上,他垂眸謙遜道:“九爺過獎,僥幸而已。”
“僥幸?”
九爺眼中興味更濃幾分,指尖的玉球又緩緩轉動起來。
他聲音溫雅,卻含著極其駭人的壓迫感:“過來,來我面前。”
沈玉書脊背一僵,從椅子上起來,緩步走到九爺面前。
九爺很高,他身下的紫檀木太師椅也很高,如果沈玉書坐上去腳肯定落不了地,但是對方卻還有剩余,一雙長腿懶洋洋的交疊著,此刻垂著眸打量著沈玉書。
片刻后,九爺的手勾起了他的下巴。
“為什么一直低著頭,怕我?”
“沒有……晚輩不敢。”
“你很聰明,也很漂亮。”
沈玉書脊背僵直,手指因為用力而生生扣進了肉里,他能聽到前院的慘叫聲,是那個被拖出去的小廝的。
所以說,剛剛的問題不是假設,而是真的。
九爺看出了他的驚懼,于是語氣平淡道:“在你來之前我就找到了盜賊,我給了他一個機會,如果他能在三個人中不被發現,我便饒他一命。”
“很可惜……”
九爺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但即使只是一瞬間,卻也讓他周身縈繞著令人膽顫的寒意。
“他輸了,游戲要有輸贏,輸的人就該死。”
他松開手,慢條斯理的靠回椅背上,狹長的鳳眼自面具后饒有興趣的打量著沈玉書的臉。
“你已經贏了,但我還想和你再比最后一局。”
九爺似乎興致更高了,身體微微前傾,面具后的目光灼灼。
“最簡單,也最公平,手談一局。”
圍棋?
沈玉書略通棋藝,在書院中算中上,但絕非高手,面對九爺這樣的人物,他毫無勝算。
一張精致的榧木棋盤被擺上,兩罐云子,一黑一白。
九爺隨意執白,示意沈玉書執黑先行。
“不必拘禮,就當尋常對弈,一炷香為限,或者直至終局。”
棋局開始。
沈玉書深知自已棋力不如,便穩扎穩打,力求不出錯漏。
九爺的棋風卻與他想象中不同,并非凌厲殺伐,而是看似散漫隨意,落子如天女散花,毫無章法,卻總能在不經意間占據要點,隱隱成勢。
沈玉書步步為營,小心應對。
中盤時,他抓住九爺一處看似悠閑布下的破綻,果斷打入,竟然攪亂了一片白棋,黑棋隱隱有了幾分勝機。
他能感覺到,九爺落子的速度慢了下來,偶爾會抬眼看他一下,那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濃,還夾雜著一絲玩味。
然而,優勢并未持續多久。
就在沈玉書以為自已或許能爭一爭勝負時,九爺輕輕落下一子,看似無關緊要,卻如畫龍點睛,瞬間將之前那些散落的“閑子”全部串聯起來,不僅徹底化解了黑棋的攻勢,反而反手將打入的黑子困住,鯨吞蠶食。
沈玉書額頭見汗,苦思救局,卻發現已是回天乏術。
九爺的棋,看似疏淡,實則布局深遠,一旦發動,便是雷霆萬鈞。
最終,黑棋憤死,棋局已無懸念。
“晚輩……輸了。”
沈玉書投子認負,聲音干澀。
三局兩勝,還好前面贏了兩場,不然他與九爺打十局自已都不一定能贏一局。
他能明白,九爺跟他玩的游戲全部都要靠他自已的本事,沒有對他進行干涉,也沒有與他進行對抗。
對方其實某種程度上是在放水,因為如果比他不擅長的棋藝或者武術,他必輸無疑。
九爺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拈起一顆被吃掉的黑色棋子,在指尖慢慢轉動。
那棋子溫潤如玉,襯得他手指修長白皙。
“棋下得不錯。”
他忽然開口:“韌勁十足,靈性也有,只是……”
他頓了頓,將棋子輕輕放回棋罐,發出一聲脆響。
“只是還欠些火候,欠些……殺伐決斷。”
他抬眸,目光再次鎖住沈玉書。
這一次,那目光變了,不再是看路邊雜草的冰冷刺骨,而是變成了一種淡淡的欣賞。
像是對一件意外發現的、頗有潛質的器物的考量,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狎昵的探究。
沈玉書原本一直沉寂的心在感受到這道目光時突然生出了幾分恐懼。
這種眼神他在裴燼棠的眼底看到過……
“不過,無妨。”
九爺向后靠回椅背,恢復了之前的慵懶姿態,但話語中的分量卻不容置疑。
“三局倆勝,你贏了,我說話算話,胡掌柜。”
“屬下在。”
“帶他去接他母親,好生送回去,那五十兩的訛債一筆勾銷,另外……”
他目光掠過沈玉書愈發蒼白的臉,嘴角的笑容愈發擴大,漏出薄唇下一點白森森的犬牙。
“你知道嗎,我這里每日都有很多人想來求見我,因為我可以辦無人可辦之事,我辦事不需要錢財也不需要權勢,只要贏了我的游戲即可。”
他突然從太師椅起身,動作并不迅疾,甚至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優雅,可那陡然拔高的身影,卻帶著山巒傾覆般的壓迫感。
他是個極修長的男人,身姿如孤松鶴立,肩寬腰窄,長袍垂落,腰間束帶勒出緊窄的弧度,襯得雙腿愈發筆直頎長。
那張泛著冷潤光澤的銀質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露出分明立體的下頜線條與挺鼻薄唇。
雖然沒有完整的面容,但是他氣質極佳,周身透著一股極其駭人又下意識引人沉迷的氣息。
那是久居上位者的從容,是歷經風霜淬煉出的沉靜,明知危險,目光卻難以挪移。
他站定,午后斜陽透過窗欞,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不偏不倚,恰好將坐在下首的沈玉書完全籠罩其中。
沈玉書望著那片將自已吞沒的陰影,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我給你倆個選擇,黃金萬兩,或者,一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