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書擰眉,如果回答錯了便要一根手指,這聚義錢莊的規(guī)矩真是離譜。
胡掌柜見他猶豫,便擺擺手:“既然不敢……”
“我敢。”
沈玉書向前行了一禮,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力道。
“還請胡掌柜賜題。”
“好,有膽識,這道題我需要你在一分鐘之內(nèi)答出來,一分鐘過了,也算失敗。”
說完,胡掌柜從案板下方的隔層取出一張紙外加一個漏斗,他把紙放在沈玉書面前,把漏斗倒扣過來。
紙上面只有一道題:
古時候有三個書生,分別叫張三、李四、王五。他們一起去趕考,各自帶著不同的書:一本是《論語》,一本是《詩經(jīng)》,一本是《周易》。他們晚上住在不同的客棧:悅來店、同福店、清風店。
現(xiàn)在根據(jù)他們書童說的話,來猜猜每個書生帶的是什么書,住的是哪家店。注意,每個書童的話都只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張三的書童說:“我家公子帶的是《論語》,但沒住悅來店。”
李四的書童說:“我家公子住在同福店,但帶的不是《詩經(jīng)》。”
王五的書童說:“我家公子帶的是《周易》,但沒住清風店。”
請你推一推:張三、李四、王五各自帶了什么書?住在哪個客棧?
這道題看似簡單,卻暗藏邏輯陷阱,極考驗思維的瞬間反應,很多人其實都能做出來,但在失去一根手指的威懾下,反而會緊張的做不出來。
胡掌柜好整以暇地看著沈玉書,這道題攔住了無數(shù)自以為聰明的人。
沈玉書凝神看去,眉頭微蹙,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不到半分鐘,他抬起頭,清晰而快速地回答:“張三帶著《論語》,住在悅來店。李四帶著《詩經(jīng)》,住在同福店。王五帶著《周易》,住在清風店。”
胡掌柜原本淡然的神色,在聽到沈玉書快速而正確的回答后逐漸轉(zhuǎn)變?yōu)檎痼@。
他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時放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玉書。
這道題考倒過不少人,大多數(shù)都只能答對一半,因為時間太短,因為過于緊張。
像沈玉書這樣在如此短時間內(nèi)快速給出正確答案的,說實話,很少見。
“你……”
胡掌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重新審視眼前這個清俊艷麗的少年。
“你很好。”
他站起身,態(tài)度明顯多了幾分鄭重。
“隨我來吧,九爺要見你。”
沈玉書暗中松了口氣,但他面上依舊沉靜,點頭道謝。
胡掌柜領著沈玉書穿過小樓的后門,經(jīng)過一條隱蔽的廊道,來到一個獨立的幽靜院落。
院中草木修剪得宜,卻透著一股冷寂。
踏入正堂,沈玉書一眼就看到旁邊刑架上掛著的一具尸體,或許不久前還是活人,因為上面的血還是鮮紅的。
那人衣衫襤褸,身上布滿駭人的傷痕,手指以怪異的角度扭曲,顯然受過酷刑,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一股奇怪的熏香味道,具有極大的觀感沖擊。
尸體的眼睛驚恐地圓睜著,仿佛死前經(jīng)歷了極大的痛苦。
沈玉書胃里一陣翻騰,臉色更白了幾分,但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強迫自已移開視線,看向堂中主位。
那里坐著一個男人。
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松,臉上戴著半張精致的銀質(zhì)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薄唇和挺直的鼻梁。
僅從這露出的小部分,已可窺見面具下其容貌的俊美精致。
他隨意坐在那里,一手支頤,另一只手把玩著兩顆溫潤的玉球,明明姿態(tài)慵懶,卻散發(fā)出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仿佛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因他的存在而凝固。
他便是九爺。
“學生沈玉書,拜見九爺。”
沈玉書壓下恐懼,依禮躬身,對方身上有一種從尸山血海走出來的駭人氣息,幾乎逼得他不敢抬頭。
九爺?shù)哪抗馔高^面具,懶洋洋的落在沈玉書身上,陰寒的視線像是一柄冰冷的刀,正逐步思索著如何切割案板上的魚。
半晌,沈玉書的上首才響起一個低沉悅耳,卻毫無溫度的聲音。
“胡掌柜說你解了他的題,有點意思,抬起頭來。”
沈玉書依言抬頭,帷帽早已摘下,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九爺把玩玉球的手微微一頓。
即便見慣風月,眼前少年的容貌氣質(zhì),依舊讓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艷。
尤其是那雙眼睛,即便盛滿緊張和憂慮,依舊如墨玉般漆黑清亮,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澄澈與風骨。
“為你母親而來?”
九爺語氣冷淡,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是,懇求九爺告知家母下落,她身體不好,經(jīng)不起驚嚇,債務之事晚輩愿一力承擔,只求九爺高抬貴手。”
沈玉書撩起衣擺跪了下去,為了母親,他可以向這個危險的陌生人下跪。
九爺看著他跪下的姿態(tài),目光在他優(yōu)美的后頸線條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
“你母親確實在我這里,暫時無事,至于賭債……”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卻讓人心底發(fā)寒。
“借據(jù)是假的,是我手下人辦事不周,想多撈點油水。”
沈玉書心一沉,果然!
“不過。”
九爺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上一絲玩味。
“人既然請來了,就沒有輕易放走的道理。尤其是……”
他頓了頓,目光膠著在沈玉書臉上,特別是那雙眼睛上。
“你此刻來得正好。”
沈玉書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太無聊了,已經(jīng)很久沒遇到有趣的事情了。”
九爺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更強。
“這樣吧,你陪我玩幾個游戲,三局兩勝,你贏了,我立刻將你母親毫發(fā)無損地還給你,從此我的人絕不打擾,還會給你黃金百兩。”
黃金百兩?
沈玉書聞此沒有一絲激動,他咽了咽口水,心頭發(fā)寒。
“若晚輩輸了呢?”
九爺?shù)哪抗庾兊糜纳睿瑤е环N欣賞藝術(shù)品般的殘酷。
“若你輸了……我要留下你身上最美的一件東西。”
他的視線牢牢鎖住沈玉書的眼睛,語氣中帶著幾分勢在必得的倨傲。
“我很喜歡你這雙眼睛,像上好的墨玉,是凡人中少有的干凈,若你此刻愿意留下它們,我也可以直接放了你母親,如何?”
沈玉書渾身冰涼,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挖去眼睛?這比殺了他更殘忍!
“你可以拒絕。”
九爺慢條斯理地說,手中的玉球在滾動間發(fā)出清脆的玉鳴。
“但你母親,可能就得一直做客了,或許某天,我會覺得她沒什么用處……”
“我同意!”
沈玉書不再猶豫,聲音因決絕而微微嘶啞。
他沒有選擇,母親必須救,如果母親死了,他此生便是孤家寡人一個,還有何意義存活于世。
“很好。”
九爺似乎很滿意他的果決,懶散的脊背稍微坐的正式了些。
“那么,游戲開始。”
九爺拍了拍手,兩名手下抬上來一個沙盤。
沙盤上是一個用暗紅色砂礫鋪成的簡易庭院模型,上面羅列著幾處縮小版的木樓、回廊、水池等設施。
這些設施上面標注著對應材質(zhì)的五行,比如木樓標的便是“木”,水池標的便是“水”。
沙盤旁邊放著一個托盤,上面有一張染血的布條,布條上用血寫著幾個扭曲的大字:“甲三,乙七,丙亡,丁酉,戊空”。
“昨夜,我這里死了一個叛徒,死前在窗欞上留下了這行血字。”
九爺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日的天氣。
“現(xiàn)場就是這個模型所示,血字指向他藏匿秘密賬本的地方,賬本藏在這庭院模型對應的某個具體位置。”
九爺支著下巴,好整以暇的看著沈玉書。
“我給你半柱香時間,找出賬本隱藏點,線索就在血字和模型中。”
眼下的問題,用半柱香時間破解堪稱不可能,有的人甚至連血字的內(nèi)容都看不懂。
今日來求九爺辦事的一共有三十八人,其中八人過了胡掌柜的題,但是全都敗給了這第一關(guān)。
也不知這廊下的書生,能否成為今日唯一解對的人。
沈玉書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忽略旁邊可怖尸體的視覺沖擊和濃烈血腥味。
他仔細看向血字。
“甲三,乙七,丙亡,丁酉,戊空”。
過了片刻,他又俯身觀察沙盤模型,模型上有五處主要建筑標記,分別用木牌標著“金、木、水、火、土”,并非甲乙丙丁戊。
庭院中有回廊連接,回廊柱子上似乎有細微刻痕。
沈玉書盯著血字與模型,大腦飛轉(zhuǎn)。
甲乙丙丁戊指的是天干,模型上標的金木水火土則是五行。
天干可與五行相配,大致是甲乙木,丙丁火,戊已土。
這樣說來,“甲三”可能指“木”位相關(guān)的第三個事物。
他目光立刻投向標有“木”的小樓,樓閣模型上,窗戶恰好有三扇。
“甲三”可能是木樓第三窗?
順著這個思路,“乙七”中乙也屬木,但木樓并無七扇窗或七個明顯構(gòu)件。
沈玉書轉(zhuǎn)而觀察回廊柱子,連接木樓的回廊柱上,從木樓門口數(shù)起,第七根柱子略顯不同。
所以,“乙七”可能就是木樓回廊的第七柱。
“丙亡”,丙屬火。
他看向“火”亭,發(fā)現(xiàn)旁邊有一處凹槽,空無一物。
“亡”即無,證明火亭旁原本該有的東西消失了。
“丁酉”,丁也屬火,“酉”為地支,常指西,所以“丁酉”指的便是火亭西側(cè)。
“戊空”,戊屬土,模型中央“土”區(qū)是一片空沙地。
他突然將所有線索串聯(lián),如果血字按照這種方式破譯,便可以通俗說成:
木樓第三窗、回廊第七柱、火亭旁空槽、火亭西水池、中央空沙地。
這不像路徑,更像一組參照物。
沈玉書皺眉,目光再次掃過回廊柱,他發(fā)現(xiàn),假如順著血書的提示一遍遍看去。
第七根柱子正對著木樓第三窗,而順著這道視線,恰好能穿過火亭,在火亭西側(cè)水面倒影指向的方向,正好落在中央空地的邊緣。
沈玉書移步到沙盤前,手指輕按在那片中央空地的邊緣某點,沙粒之下,有一處不易察覺的微小凸起。
他抬頭看向九爺。
“賬本,就藏在這庭院中央的邊緣處,即血書中的戊空。”
九爺沉默地看著他,面具下的表情莫測,胡掌柜也屏住呼吸。
片刻,九爺輕輕擊掌。
一個手下立刻上前,按照沈玉書所指的位置,在沙盤對應處輕輕撥開砂礫,下面露出一個極小暗格的標記,那正是設計沙盤時預設的賬本藏匿處!
“第一局……你贏了。”
九爺面具下的目光深不可測,他聲音明明十分溫雅好聽,但這樣緩緩的說話,卻讓所有人下意識繃緊神經(jīng)。
沈玉書幾乎虛脫,后背已被冷汗?jié)裢浮?/p>
他賭對了!
雖然推理過程有運氣成分,但他抓住了關(guān)鍵的暗號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