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書聽著孫嬸子的話,心不斷下沉。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自家院門的方向。沈駿就站在那里,眉頭緊鎖,一臉探究地看著這邊。
只要他開口,甚至不用開口,只消露出一點哀求的神色,那個錦衣玉食、權勢煊赫的永昌侯府小少爺,或許就能輕易解決這件事。
五十兩銀子對沈駿來說,不過是一頓飯錢,一局賭注。
求他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沈玉書用盡全力按了下去。
一股混合著屈辱和厭惡的灼熱情緒瞬間燒穿了他的猶豫。
不,絕不能。
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做出這種事。
他怎么能向沈駿低頭?向這個曾經無數次將他尊嚴踩在腳下、肆意欺凌羞辱的惡魔求援?
沈駿的幫助從來不是無償的,每一次“恩惠”都明碼標價,要他付出難以啟齒的代價。
昨夜和今晨的糾纏還歷歷在目,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記憶里,直到現在他都惡心的反胃。
如果他此刻去求沈駿,無異于親手將更多的把柄和弱點遞到對方手中,讓他更徹底地掌控自已,甚至連救母親這件事,都可能變成沈駿要挾他、繼續折辱他的新籌碼。
他沈玉書寧可去闖那龍潭虎穴的千金臺后巷,去面對那不知底細的刀爺和九爺,也絕不愿意再在沈駿面前示弱半分。
他的困境,他的狼狽,他的無助,一絲一毫都不想再讓這個他最厭惡的人看見,那只會讓他覺得自已更加不堪。
而且……
沈玉書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決絕,如果母親真的因此遭遇不測,那他在這世上也了無牽掛。
什么書院,什么前程,什么沈駿的糾纏都毫無意義。
他或許會拼盡一切為母報仇,然后隨母親而去,但不管如何,他也絕不再忍受這令人作嘔的一切。
想到這里,沈玉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臉上的驚慌和無助褪去,換上一副相對平靜,甚至帶著點疏離冷淡的表情,轉身走回自家破敗的院落。
沈駿立刻迎上來,語氣帶著關切。
“問清楚了?怎么回事?誰干的?我立刻讓人……”
“不用了。”
沈玉書打斷他,聲音平穩得出奇。
“是舊日的一點小糾紛,我母親去處理了,可能暫時不在家。我……知道她在哪兒,我自已去找她就行。”
“今天麻煩你了,沈少爺。”
他用了“沈少爺”這個稱呼,刻意拉遠了距離。
沈駿一愣,明顯不信。
“小糾紛?這屋子被砸成這樣叫小糾紛?玉書,你別瞞我,有什么事說出來,我……”
“真的不必。”
沈玉書抬起眼,直視著他,眼神里是沈駿熟悉的那種隔著一層冰的倔強。
“這是我的家事,我想自已解決,沈少爺若是無事可以先回書院,或者去忙你自已的事,待我找到母親安頓好后,自會回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之前答應你的事……等我母親安頓好,我們再談。”
這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和撇清,仿佛在說:你快走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沈駿眉頭擰緊,盯著沈玉書看了半晌。
他看得出沈玉書在隱瞞,在強撐,那雙漂亮的眼睛深處藏著驚惶,但他更清楚地感受到了那層堅硬的拒絕他靠近的殼。
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甚至有點惱怒。
“你確定你能解決?”
沈駿語氣沉了下來,帶著點隱隱的威脅。
“確定。”
沈玉書回答得斬釘截鐵,語氣中已經帶了些不耐。
兩人無聲地對峙了片刻,最終,沈駿嗤笑一聲,像是妥協,又像是帶著點賭氣。
“行,你愛自已解決便自已解決,本少爺還懶得管這些破事。”
他氣洶洶的轉身要走,踏出院門的瞬間卻又停住,回頭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假如真的有事……可以讓人到侯府別院找我。”
說完,他大步流星離開了破院,那件昂貴的墨狐斗篷在他轉身時帶起一陣風。
直到沈駿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沈玉書才像是脫力般,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迅速回到孫嬸子家,問了千金臺后巷的具體走法,然后重新戴好帷帽,毫不猶豫地朝著城東方向走去。
他沒有時間害怕,也沒有資格退縮。
千金臺后巷,名副其實的魚龍混雜。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煙斗、燒酒、汗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頹靡氣息。
賭徒的吆喝、女子的嬌笑、粗鄙的咒罵隱隱從兩旁的建筑里傳來。
街上行人神色各異,有眼神閃爍的掮客,有步履匆匆的打手,也有面黃肌瘦的癮君子。
沈玉書身形挺拔如竹,一身樸素但整潔的青白長衫顯得他氣質更為出塵脫俗,即使是戴著帷帽,他的出現也與這里格格不入,很快便引來了不少好奇或惡意的打量。
他強壓著心悸,按照孫嬸子的描述,找到了聚義錢莊,這是一個門面不大、掛著破舊招牌的鋪子,里面卻人影綽綽,氣氛壓抑。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干什么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攔住了他,目光不善地掃視著他。
沈玉書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變得更加平靜:“我找刀爺,想聊一聊關于沈陳氏的債。”
壯漢打量了他幾眼,大概覺得他構不成威脅,嗤笑一聲,朝里面喊道:“刀哥,有個小子找你,說是為沈陳氏那老婆子來的!”
里面傳來粗嘎的聲音:“帶他進來!”
沈玉書被帶到后堂。
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中年漢子斜靠在太師椅上,正是刀爺。
他瞇著眼看著沈玉書:“小子,你是那老婆子什么人?來還錢的?”
“我是她兒子,沈玉書。”
沈玉書摘下帷帽,露出面容,即便在此刻,他清麗冷冽的容貌也讓刀爺和他手下怔了一瞬。
“喲,沒想到那老婆子還有這么俊的兒子。”
刀爺眼中閃過淫邪的光,但很快被貪婪取代。
“錢呢?五十兩,一個子兒不能少。”
沈玉書直視著他。
“刀爺,據我所知,家父生前所欠賭債,家母與我早已連本帶利還清,并有字據為證。你手中所謂的新借據從何而來?能否讓我一觀?”
刀爺臉色一沉,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案板。
“臭小子,你說還清就還清了?老子手里的借據白紙黑字紅手印!你說假的?你算老幾?沒錢就滾蛋,那老婆子……”
“刀爺……”
沈玉書打斷他,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書卷氣的冷靜。
“貴錢莊開門做生意,講的是信譽,若真是家父舊債,為何當年債主上門時不曾出示此據?偏偏在家母變賣所有,艱難還清舊債數年之后,此據才突然出現?”
“據我所知,家父生前最后一段時間早已信用掃地,尋常錢莊根本不會借貸與他,能讓他按手印借出數十兩銀子的,絕非普通字號。敢問刀爺,這聚義錢莊當時是誰做主?經辦人是誰?借銀時可有保人?借據上或官府底檔里總該有跡可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刀爺有些閃爍的眼神。
“若這些都經不起推敲,那我只好猜測,此據來歷不明,或是有人偽造,意圖敲詐勒索。”
“刀爺,若是此事鬧到衙門,即便衙門礙于某些情面不好深究,但‘聚義錢莊偽造借據、強擄民婦’的名聲傳出去,這生意還能做嗎?你背后的東家,會不會覺得您辦事……不太利落?”
一番話,條理清晰,軟中帶硬,既點明了借據的疑點,又暗示了鬧大的后果,甚至隱隱將矛頭指向了刀爺可能的失職。
刀爺本是粗人,被這連珠炮似的詰問弄得一時語塞,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確實只是奉命行事,借據是上頭給的,具體真假他哪里清楚。
“牙尖嘴利的小子!”
刀爺惱羞成怒,拍案而起。
“老子懶得跟你廢話!沒錢,就等著給你娘收尸!”
沈玉書卻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
“刀爺息怒。我并非來鬧事,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既然刀爺做不了主,可否讓我見一見真正能做主的人?比如貴錢莊的東家,或者,能管著這條巷子的胡掌柜?”
他準確地說出了“胡掌柜”三個字。
這是孫嬸子提到的,九爺手下的管事之一。
刀爺眼神猛地一凝,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少年。
這小子不簡單,不僅不怕,還能這么快摸到胡掌柜這里。
他陰沉著臉權衡片刻,終究不敢擅自處理可能涉及上層的事情,尤其是這小子看起來不像完全沒底氣的樣子。
“……等著!”
他甩下一句話,轉身進了內室。
約莫一盞茶后,刀爺出來,臉色古怪。
“今天算你小子走運,胡掌柜愿意見你,跟我來。”
沈玉書被帶到巷子更深處一棟相對安靜的二層小樓,樓內陳設簡單還帶著股檀木香氣。
一個留著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坐在書案后,正是胡掌柜。
“你要見我?”
胡掌柜慢條斯理地開口,目光如錐子般刺向沈玉書。
沈玉書將剛才對刀爺的話,更有條理、更不卑不亢地重復了一遍,最后道:“胡掌柜明鑒,此事疑點甚多,家母如今下落不明,晚輩憂心如焚,無論債務真假,還請胡掌柜行個方便,讓晚輩見母親一面,確認她平安。”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語氣也十分堅定。
“若債務為真,晚輩愿立字據,做工抵償,絕無怨言,若債務有假,想必以九爺和胡掌柜的聲望,也不屑于行此不義之事,徒惹麻煩。”
胡掌柜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中閃過欣賞。
這小子,膽識和口才都不錯,比那些一來就哭嚎或蠻橫的強多了。
“沈玉書是吧,書院的學生?”胡掌柜忽然問。
“是。”
“難怪。”
胡掌柜笑了笑,笑容卻沒什么溫度。
“你說得有理有據,不過規矩就是規矩,刀爺拿出的借據,在我這里就是真的,你要見你母親可以,但你要先見九爺,只有九爺點了頭,我們下面的人才好做事。”
“那晚輩懇請拜見九爺。”
胡掌柜搖搖頭:“九爺不是誰都能見的,想見九爺,得按九爺的規矩來。”
“什么規矩?”
胡掌柜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推到沈玉書面前,他目漏精光,說不上是威脅還是勸慰。
“見九爺不是那么簡單的,這里不需要你花費多少銀子,也不需要你如何懇請,只要你能回答對一道題。”
“一道題?”
“對,九爺隨手出的題,只要你回答對了,便有了見九爺的機會,回答錯了,就要留下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