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的書院格外安靜,沈駿命侍從去打了熱水來。
侍從動作麻利,不多時便將浴桶和熱水備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沈玉書坐在床沿,沈駿蹲下身想抱他下床,卻被他躲開了。
“我自已來。”沈玉書聲音冷淡。
沈駿也不勉強,站起身,目光卻仍黏在他身上。
沈玉書背過身去,快速跨入屏風后的浴桶中,溫熱的水包裹住身體。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水聲淅瀝,沈駿靠在屏風邊,聽著里面的動靜,心思浮動。
透過屏風朦朧的光影,他能看見一個模糊卻優美的輪廓,墨發貼在白皙的后頸,水珠沿著肩線滾落。
他喉結動了動,強迫自已移開視線,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冷風吹進來,壓下心頭又竄起的燥熱。
半晌,沈玉書換上了干凈的青白長衫,是沈駿命人新送來的,料子柔軟舒適,尺寸竟也合身。
他糾結了一下,開口道:“我的棉袍呢?”
沈駿在屏風后安慰道:“不打緊,今日書院沒什么人,你一會帶上帷幔也無人看得出,你那棉袍太薄了,今日風大,還是得多穿點。”
沈玉書攥著浴桶的手愈發收緊,最后還是無奈的妥協。
待他收拾好從屏風出來,已有一刻鐘。
沈玉書一頭濕漉漉的長發用一根素簪松松挽起,幾縷發絲貼在頰邊,渾身散發著氤氳的水汽和皂角的清新氣味。
病后初愈的蒼白尚未褪盡,但洗去塵垢后,那張臉更顯清麗絕俗,尤其那雙眼睛,雖冷,卻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玉,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沈駿看得愣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從前只覺得這“沈饅頭”怯懦可欺,五官雖好卻總低眉順眼,毫無光彩。
如今才知,這人一旦褪去那層畏縮的外殼,竟是這般勾人不自知。
“看夠了么?”沈玉書聲音冰冷,打斷了他的凝視。
沈駿回過神來,輕咳一聲,壓下心頭的悸動,故作輕松道:“好了就走吧,馬車已經備好了,你母親那邊,我吩咐人去辦了,宅院這會兒應該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沈玉書抿了抿唇,沒再說什么,將架子上的帷帽戴好,率先朝外走去。
沈駿連忙跟上,順手從架上取了一件厚實的墨狐毛斗篷,快走兩步披在沈玉書肩上。
“外面風大,你病剛好,仔細又著涼。”
沈玉書身體微僵,終究沒把那斗篷扯下來。
狐裘溫暖柔軟,帶著沈駿身上慣有的氣息,將他整個人包裹住。
他皺眉強忍著對方的親近,不禁加快了腳步。
馬車駛出書院,朝著城西而去。
車廂內空間寬敞,沈駿本想挨著沈玉書坐,卻被他一個冷眼釘在了對面。
沈駿摸摸鼻子,沒再強求,只是目光依舊時不時飄過去。
城西多是平民聚居之地,房屋低矮擁擠,街道狹窄,越往沈玉書家所在的巷子走,環境越是雜亂。
沈駿眉頭越皺越緊,他從未涉足過這樣的地方。
終于,馬車在一處更為破敗的巷口停下,無法再前進。
沈玉書不等小廝放好腳凳,便自已跳下了車,匆匆朝巷子深處走去,沈駿趕緊跟上。
那是一個狹窄的院落,籬笆歪斜,房門虛掩。
沈玉書心中莫名一緊,推門的手有些顫抖。
門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
本就簡陋的家具東倒西歪,唯一一張木桌腿斷了,缺了口的陶罐碎在地上,米糧撒了一地,幾件打著補丁的舊衣物被胡亂丟在污水中。
窗戶紙破了大洞,冷風呼呼地灌進來。
屋內空無一人。
“娘?”
沈玉書的聲音發顫,他沖進里間,同樣是一片被翻找打砸過的混亂,那張窄小的木板床上被褥凌亂,卻不見母親沈陳氏的身影。
“娘——!”他提高了聲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蕩,無人應答。
沈玉書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靠在冰冷的土墻上,目光空洞地掃視著這片殘破,巨大的恐慌攥緊了他的心臟。
昨日高燒昏沉時都未曾掉落的眼淚,此刻奪眶而出。
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扶著門框,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母親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他咬牙忍受一切屈辱、拼命讀書向上的全部支撐。
如果母親出了事……
“玉書!”
沈駿跟了進來,看到屋內景象也是眉頭緊鎖。
他第一反應是有不長眼的來尋釁,或者干脆是沈玉書那賭鬼父親生前留下的麻煩。
“別急,我立刻派人……”
“不。”
沈玉書猛地打斷他,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
他不能總是依賴沈駿,尤其在這種事上,沈駿的“幫助”代價太大,且讓他更深地陷入被動與屈辱。
這是他的家事,他的母親,必須由他自已來面對,來解決。
“我自已來。”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孫嬸子,隔壁的孫嬸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說完,不再看沈駿的反應,轉身就朝隔壁跑去。
沈駿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頭莫名一堵,想跟上去,腳步卻遲疑了。
他看得出沈玉書此刻不需要他插手,那份強撐的獨立和倔強,像一層無形的屏障。
沈玉書摘下頭頂的帷帽,敲開隔壁孫嬸子的門。
孫嬸子是個熱心腸的寡居婦人,見到沈玉書,先是一愣,隨即眼圈就紅了,一把將他拉進屋里,壓低聲音急切道。
“玉書啊,你可回來了!前兩日可了不得!來了好幾個兇神惡煞的漢子,堵著你家的門嚷嚷著要債!”
“要債?”
沈玉書心一沉,他家以前畢竟是永昌王府的旁支,就算窮,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也要比現在闊綽許多,他與母親沒落到此種狀況,全因為他那個好賭的爹。
他爹一開始也不賭,因為多次科舉失利便染上了賭博,日日不回家只是在賭桌前賭,把房子宅院甚至是土地全賭進去了。
他當時死,是自殺,在他把最后的老宅也賭光以后,他自已在舊宅的房梁處吊死了。
“我爹的債?可我爹去世前,那些賭債不是已經……我娘說,我親自抄書、替人寫信,加上娘變賣了最后一點首飾,明明已經還清了那最后一筆印子錢!”
“是啊,街坊們都曉得你們娘倆不容易,債早就清了啊!”
孫嬸子拍著大腿,憤憤不平的說:“可那幫人不認!拿著張按了手印的借據,說你爹還瞞著你們借了一筆,利滾利現在數目不小!你娘哪有錢啊,辯解說還清了,他們不聽,就砸東西,還推搡你娘……唉,你娘氣得當時就暈過去一回。”
沈玉書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然后呢?我娘現在在哪?”
“那幫人砸完,撂下話,說三天后……哦,就是今天!今天午時之前,要么連本帶利還上五十兩銀子,要么……要么就要把你娘帶走抵債!”
孫嬸子聲音發抖:“你娘醒后,怕得不行,又沒辦法,昨天下午說是去……去城東千金臺后面那條巷子,想找管事的求求情,看能不能寬限幾日,或者容她做工抵債……這一去,就沒回來啊!”
千金臺?那是城里最大的賭坊之一。它后面那條巷子,魚龍混雜,據說有些不見光的營生和厲害人物盤踞。
沈玉書腦子飛快轉動。
父親生前確實嗜賭,債主眾多,但每一筆還清,母親都會讓他仔細記下,燒掉借據副本,絕無可能遺漏這么大一筆。
這分明是訛詐!或者……是有人故意找茬?
“孫嬸,可知那些要債的,是哪家字號的?領頭的是誰?千金臺后面具體找誰?”
孫嬸子搖搖頭:“只聽他們嚷嚷著聚義錢莊,領頭的疤臉漢子叫刀爺。至于千金臺后面……都說那里是九爺的地界,但九爺神龍見首不見尾,具體管事的是個姓胡的賬房,可你娘一個婦道人家,怕是連胡先生的面都見不上……”
聚義錢莊?名字聽起來普通,但能豢養打手公然上門逼債砸搶,背景絕不簡單。
而“九爺”的名頭,沈玉書在書院偶爾聽同窗提起過,是這城里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神秘人物,據說連官府都要讓他三分。
“多謝孫嬸。”
沈玉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五十兩銀子,他絕對拿不出,但母親此刻在對方手里,他必須想辦法。
報官?且不說官府是否受理,萬一打草驚蛇,母親只怕安危難料。
眼下,他只能去直面那個刀爺,乃至他背后的九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