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到書房后,沈玉書見到蕭凜的機會多了起來。
蕭凜常在書房處理事務,有時一看書就是大半天。
沈玉書的工作很簡單,保持書房整潔,蕭凜需要時磨墨鋪紙,其他時間安靜待在角落,像個影子。
他素來行事妥帖,幾乎不出聲響,動作也輕,從不多看多問。
沈玉書不愿引起蕭凜的注意,若不是那日湊巧輪到春桃當值,他心底甚至盼著那盞燈籠真能將蕭凜燒了才好。
這番安靜識趣倒是讓蕭凜有些側目。
他身邊多的是想借機爬床的人,但他厭倦男女情事,同齡人的后院里往往妻妾成群,唯獨他房中連個通房丫鬟也不留。
見多了以伺候為名百般殷勤的,眼前這沈玉書卻規矩本分,舉止間沒有絲毫逾越,倒讓蕭凜多看了他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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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的一天。
那天蕭凜在書房見客,來的是幾位年輕官員,似乎在討論什么治水方案。
桌上攤著一張江淮河道圖,幾人爭論不休。
“李大人這方案耗資巨大,朝廷恐難以負擔。”
“但若不徹底整治,待汛期一到,又是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
“可錢從哪來?國庫空虛,陛下已經為邊關軍費發愁了……”
爭論陷入僵局。
沈玉書安靜地站在角落添茶,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張河道圖。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張圖……和他當初在書院寫的那篇《論江淮水患防治疏》里附的草圖,幾乎一模一樣。
不,應該說,他文章里的圖更精細,標注更詳細。
而那篇文章的作者,現在署名叫“蕭玥”。
一股強烈的屈辱和憤怒涌上心頭,沈玉書的手微微顫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繼續添茶。
這時,一位官員嘆氣道:“要是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就好了,既能治水,又不用花太多錢。”
另一人苦笑:“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沈玉書添完茶,正要退下,蕭凜突然開口。
“你站住。”
所有人都看向沈玉書。
蕭凜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眼神莫測地看著他。
“你剛才在看圖?”
沈玉書心中一凜,低頭道:“奴才不敢。”
“我問你是不是在看圖。”
“……是。”
“看得懂?”
沈玉書遲疑片刻,謹慎答道:“略懂一二。”
那位李大人笑了。
“一個書童,能看懂河道圖?世子,您這書童倒是口氣不小。”
其他人也笑起來,顯然不信。
蕭凜卻沒笑,他盯著沈玉書。
“既然略懂一二,那你說說,這圖有什么問題?”
這是試探,也是刁難。
沈玉書知道,如果他說不出什么,只會淪為笑柄。
如果說得好……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但看著那張圖,想到自已那篇被剽竊的文章。
一股沖動涌上來。
他抬起頭,直視那張圖,聲音清晰平靜。
“此圖標注的河道走向是三十年前的舊制,但實際上,近十年因泥沙淤積,主河道已經向東偏移了約三里,若按此圖施工,恐怕事倍功半。”
書房里瞬間安靜下來。
幾位官員面面相覷,李大人皺眉。
“你怎么知道?”
“奴才……曾看過一些地方志和河道記錄。”
沈玉書謹慎道。
蕭凜眼中閃過一抹興趣。
“繼續說。”
沈玉書走到圖前,指著幾個標注點。
“此處、此處,還有此處,標注的堤壩位置也有問題。這些地方土質松軟,不宜建重型堤壩,否則汛期一到,極易垮塌。”
他頓了頓,又指向另一處。
“而這里,圖標注為淺灘,實際已是深水區,若在此處疏浚,不僅無用,反而可能改變水流方向,沖垮下游村莊。”
一番話說完,書房里鴉雀無聲。
幾位官員仔細看圖,又對照手邊的資料,臉色漸漸變了。
“他說的……好像是對的。”
一位年輕官員喃喃道。
李大人看向沈玉書,眼神復雜。
“你……讀過水利方面的書?”
沈玉書垂眼:“略讀過一些。”
“豈止是略讀!”
另一位官員站起來,激動的胡子都吹起來了。
“這些細節若非深入研究,絕不可能知道!小伙子,你師從何人?”
沈玉書沉默。
蕭凜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沈玉書,其實在見到沈玉書的第一天,他就知道這個少年的身世了。
家境貧寒,父親自殺,只有一個重病的母親與他相依為命。
當然,他也知道自已那個笨蛋弟弟寫的精妙詩詞,全都出自他之手。
沈玉書來這里將近兩個月了。
他本以為對方會一直忍著,但現在看起來,忍不住了?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好了。”
蕭凜突然開口,打斷了眾人的追問。
“你們先回去,按照剛才的討論來修改方案,至于你……”
他看向沈玉書:“你留下來。”
官員們面面相覷,雖然好奇,但還是行禮告退。
書房里只剩下蕭凜和沈玉書兩人。
沈玉書站在角落低著頭,不再說話。
蕭凜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片刻后,他緩緩開口。
“不知……你聽沒聽過這幾日火遍大越的《春江花月夜》?”
沈玉書渾身一震,衣袖下的手驟然收緊,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是什么意思?
蕭凜已經知道了?
他知道那些文章是自已的,知道蕭玥剽竊了他的心血?
那他會怎么做?
是覺得他可憐,放過他?還是覺得他礙眼,殺了他滅口?
蕭凜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緩步走向沈玉書。
黑色的錦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沈玉書下意識后退了一步,卻被身后的書架擋住去路。
蕭凜已經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只有半步的距離。
沈玉書甚至能聞到蕭凜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雜著書墨的清香。
蕭凜伸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沈玉書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力道卻不小,牢牢鉗制著他。
“怕什么?”
蕭凜的聲音就在耳畔,低沉而磁性。
“怕自已也像那個奴役一樣,隨隨便便就死了嗎?”
沈玉書咬緊牙關,強迫自已不要發抖,可身體的本能騙不了人。
“不說話?”
蕭凜挑眉,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輕輕撫過沈玉書的臉頰。
沈玉書猛地偏頭避開。
“呵……”
蕭凜輕笑出聲,非但不惱,反而覺得有趣。
他手上用力,一把將沈玉書拉進懷里。
沈玉書猝不及防,整個人撞上蕭凜堅硬的胸膛,他下意識掙扎,卻被蕭凜牢牢按住腰身。
“放開我……”
沈玉書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帶著屈辱的顫意。
“放開?”
蕭凜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沈玉書的耳廓。
“你剛才不是挺有骨氣的嗎?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指點江山,怎么現在知道怕了?”
他用力捏住沈玉書的下頜,強迫他抬起頭。
蕭凜瞇著眼睛,他不得不承認,沈玉書真是生了一副好樣貌。
這張臉遠看便足夠艷麗了,近看更是驚心動魄,皮膚白皙細膩,因為憤怒而泛起淡淡的紅暈,鼻梁挺直,唇色嫣紅,下唇被牙齒咬得泛白,濕漉漉的長睫毛像蝶翼般輕顫,在眼下投下誘人的陰影。
蕭凜的眸色暗了暗。
他不是那種耽于美色之人,可不知怎的,沈玉書總是莫名能吸引他的目光。
“《春江花月夜》”
蕭凜重復那首詩的名字,手指輕輕摩挲沈玉書臉側的軟肉。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真是好詩啊。”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
沈玉書閉上眼睛,不愿再聽。
“寫這首詩的時候,你在想什么?”
蕭凜卻不肯放過他,指尖滑到他的喉結處,微微用力扼住。
“是想著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光宗耀祖?還是想著讓天下人都看到你的才華?”
沈玉書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可惜啊……”
蕭凜嘆息,語氣卻帶著譏諷。
“你的才華,現在成了玥兒的東西,你的抱負,成了他的墊腳石,你寒窗苦讀十幾年,到頭來……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夠了!”
沈玉書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紅。
“你到底想怎樣?要殺要剮隨便,何必如此羞辱我?”
“羞辱?”蕭凜挑眉,“你覺得這是羞辱?”
他低低笑出聲來,輕輕貼上沈玉書的耳朵,聲音低啞曖昧。
“如果我想羞辱你,有的是辦法,比如現在……我就可以在這里要了你。”
沈玉書渾身一震,掙扎得更厲害。
“你敢!”
“我為什么不敢?”
蕭凜捏了捏沈玉書的臉,疑惑道:“你是我的奴才,我想怎么對你就怎么對你,就算我現在要了你,誰敢說什么?”
沈玉書的臉色徹底白了,他此前經歷過這種事,是真的怕了。
“放開……”
他的聲音弱了下去,帶著一絲哀求。
蕭凜卻置若罔聞。
他的手從沈玉書的腰身滑到后背,輕輕撫摸那截細瘦卻挺直的脊骨。
“你這身骨頭,真是硬啊。”
“干了兩個月粗活,被欺負了兩個月,還能這么硬氣……有意思。”
他的手指順著脊椎一節節往下,停在腰窩處。
沈玉書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
“你……”
他的臉瞬間漲紅,不知是憤怒還是羞恥。
“蕭凜!你不要太過分!”
直呼其名。
這是沈玉書第一次叫蕭凜的名字。
不是世子,不是主子,而是蕭凜。
蕭凜的眼神暗了暗。
“你叫我什么?”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手上的力道加重。
沈玉書疼得悶哼一聲,卻不肯服軟。
“蕭凜!康親王世子!仗勢欺人草菅人命的權貴子弟,你和蕭玥有什么區別?不都是靠著自已的家世隨意踐踏他人嗎?”
這些話,他憋了兩個月,忍了兩個月,此刻終于爆發出來。
“我寫文章怎么了?我有才華怎么了?就該被你們搶走嗎?我母親病重怎么了?就該因為沒錢治病等死嗎?我寒窗苦讀十幾年怎么了?就該因為你們一句話,所有的努力都化為泡影嗎?!”
他的眼睛通紅,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的不肯落下。
“你們憑什么?憑什么?!”
蕭凜靜靜聽著,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許久,他松開手。
沈玉書踉蹌后退,扶著書架才勉強站穩。
蕭凜靠在書桌上,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輕啜一口,再抬眼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倨傲。
“說完了?”
他的聲音很淡。
沈玉書喘著氣,死死盯著他。
蕭凜放下茶杯,眼神漠然,看著他像是看路邊的一塊石頭。
“沈玉書,你給我聽好了,你這樣的人能給玥兒寫文章,已經是天大的福氣。”
“你瞧不起世家貴族,可你知道嗎,世家貴族于你,是天神與螻蟻的區別,我想讓你死,甚至不用通知你,你若是有意見,這雙手……也不必要了。”
沈玉書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以為蕭凜至少會有一絲愧疚,至少會有一絲同情。
沒有。
什么都沒有。
在這些權貴眼里,他這樣的人連被同情的資格都沒有。
沈玉書是被人拖下去的,蕭凜只用做一個手勢,身在陰影處的暗衛就擎著他的手臂,一把將他扔了出去。
他摔在泥地里,又艱難的爬起身。
自那以后,沈玉書又從書房侍從變成了最粗等的雜役。
那些曾經欺負過他的仆役見他失勢,變本加厲地刁難他。
“喲,這不是咱們的書房紅人嗎?怎么又回來了?”
“聽說在書房沖撞了世子,被趕回來了?嘖嘖,真以為長張好臉就能飛上枝頭了?”
“趕緊去把后院那堆柴劈了!今天劈不完沒飯吃!”
沈玉書沉默地聽著這些嘲諷,沉默地干著最臟最累的活。
他的手重新變得粗糙,生了厚厚的繭子,他的肩膀被重物壓得紅腫,晚上疼得睡不著覺。
但他依然不說話,不抱怨,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干到深夜。
春桃來看過他很多次,也幫過他,但自從被王管家發現后,對方就勒令春桃不許來找他,再來找他就把她發賣了。
沈玉書知道春桃家境同樣不好,她家還有幾個等著吃飯的弟弟妹妹,再不舍,也只能故意避著春桃不與她見面。
他這樣熬阿熬,本以為馬上自已就能熬過四個月,卻不想王管家告訴他,他沖撞了世子,世子讓他再干一個月。
再干一個月……
他像是進入了一個無底洞,不管怎么努力都是一片黑暗,出都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