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舟來得毫無征兆。
謝允辭當時正在書房里批一份公文,外頭小廝進來通傳,說吏部尚書獨子的落云舟求見。
他筆尖頓了半息,墨在紙上洇出極小的一個圓點,隨即被他不動聲色地擱下筆。
“讓他在前廳等著。”
謝允辭站起身,袖擺掠過案角,帶起一陣極輕的風。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偏頭對仆從說。
“去告訴沈玉書,前廳有客,讓他待在書房不要出來。”
謝允辭行至前廳,剛掀簾而入,便見落云舟立在博古架旁,指尖輕捻一只青瓷茶盞,慢悠悠地轉著圈。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將茶盞放回原處,抬身轉了過來。
落云舟生的俊美,一雙眉眼清雋如畫,膚色是溫潤的玉白,一雙眼瞳如浸在寒泉里的黑曜石,清潤又疏離,立在那里便自帶一股溫雅絕塵的氣韻,舉止從容有度,卻又透著幾分不易親近的淡遠。
謝允辭跨過門檻,二人目光在半空輕輕一觸。
落云舟先開口,拱手見禮,禮數挑不出半分錯處,語氣卻清淡疏離,并無多少熱絡。
“允辭公子,冒昧登門,叨擾了。”
“落公子言重。”
謝允辭在椅子上坐下來,抬手示意對方入座。
“請。”
丫鬟上了茶,落云舟倒是不客氣,端起茶抿了一口,直接開門見山道。
“我今日來,是想問公子一件事。”
謝允辭謝端起盞蓋撇了撇浮沫,并沒有喝。
“落世子請講。”
“允辭公子可曾見過一人,名喚沈玉書,是我府中的仆從,他偷了我府上的東西,我正命人四處捉拿,卻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竟是在城中掘地三尺都沒找到。”
落云舟語氣并無異常,甚至說的不緊不慢,只是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謝允辭,妄想從對方臉上看出什么不對來。
謝允辭將茶盞放下,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落云舟臉上。
“見過。”
落云舟的眉骨動了動。
“長明書院見過一面,文華殿又見過一面,之后再沒有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如常,動作一絲慌亂都無,甚至連眼睫都沒有多眨一下。
落云舟瞇著眼盯他,謝允辭任由他盯。
時間一瞬間凝滯了,沉默霎時填滿室內。
落云舟見過很多人說謊。
說謊的人會下意識摸鼻子,眼神忽閃,不敢與人對視,為了洗清嫌疑會在某個詞上停頓太久或者說得太快。
但謝允辭什么都沒有,他的呼吸是勻的,肩膀是松的,連端茶的手都穩的一如往常
落云舟心里沉了沉。
上官琢和尉遲昭為了找沈玉書甚至懷疑過蕭凜,還派人去查了康親王府,但是沒有沈玉書的蹤跡。
自那日去落府藏書閣以后沈玉書便像是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
他們不是沒懷疑過謝允辭,畢竟沈玉書離開的那天正好謝允辭也在落府。
但尉遲昭查了查后又覺得不可信,謝允辭人向來明哲保身,王儲之爭鬧得最兇的時候,兩邊都拉攏他,他竟然哪邊都沒站。
朝堂上吵得頭破血流,他站在旁邊,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看著冰清玉潔,實則冷心冷情。
為了一個沈玉書,把自已卷進來?
不像他會做的事。
過了很久,落云舟忽然笑了一聲,眼底卻沒有幾分笑意。
“允辭公子知道我的性子。”
“知道。”
朝中無人不知落云舟不諳世事外表下的黑心腸,所以壓根沒人敢招惹他。
他下手又黑又毒還很陰險,總是在別人猝不及防的時候狠插一刀,根本避無可避。
落云舟這句話是明晃晃的威脅,謝允辭聽得出來,但是并不害怕,面上不僅波瀾不驚,連呼吸的頻率都沒亂。
“允辭公子知道便好,今日是在下叨擾了,若是有沈玉書的下落,可一定要告訴我。”
謝允辭沒有在意落云舟話里的不敬與敵意,只拱手淡淡道:“若是有下落,必定告知落公子。”
落云舟聞此也行了一禮,盡了敷衍的禮數后便不再多留,轉身就走。
他已經沒有留在這里浪費時間的必要了,一方面他確實沒有證據,另一方面,他現在還沒有那個資格搜查謝允辭的府邸。
謝允辭讓仆從送客,自已卻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直到落云舟徹底離開,謝允辭的眸光才逐漸變冷。
仆從想要進來收拾,被他抬手制止。
“出去。”
門關上了,謝允辭一個人坐在廳里,落云舟的腳步聲遠了,遠到最后聽不見,他還是坐在那里。
不知怎的,他心里很不舒服,這是此前從未有過的感覺,就像是有根刺扎在胸口。
他想起那日馬車里,沈玉書扯開衣服,身上全是青紫的痕跡。
落云舟碰過他。不止一次。
謝允辭喉結滾動了一下,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攏,指甲陷進掌心。
他站了片刻,轉身往書房走。
沈玉書在東院的書房里。
謝允辭過去的時候,他正坐在窗下看書,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落在他側臉上,將他立體的五官照的涇渭分明,睫毛的影落在眼下,像兩片薄薄的羽。
他看書看得很專心,沒有發現門口有人。
謝允辭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片刻后才走進去。
沈玉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忙把書合上放好,站起身行了一禮。
“允辭公子。”
謝允辭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穿著一身天蠶紗的袍子,領口嚴絲合縫地交疊著,只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
天光從他身后照進來,將他的輪廓勾出一層淡金色的邊,袍袖垂墜,整個人立在門檻邊,像庭院里生的修竹,清瘦挺拔,紋絲不動,一舉一動都透著股清冷出塵的氣質,讓人望而生畏。
沈玉書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忙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謝允辭身后的光晃得他眼睛有些發酸,光線并不刺眼,是他自已的問題,每次看到謝允辭,他都會從骨子里涌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卑。
“你的書看得如何?”
謝允辭的聲音傳過來,隔著半個書房,聽起來涼颼颼的。
“還可以。”
沈玉書把書放回案上。
“您讓我讀的那幾本,我都已經看完了。”
謝允辭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書上,又移開,落在他身后的位置。
他本能的想要走上前靠近沈玉書,但念頭一起,他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門框上,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些。
他聽見自已的聲音比平時還要冷上幾分
“既如此,那便專心準備科考吧。”
說完他轉身便走,袍角掠過門檻,一點回頭的想法都沒有。
沈玉書站在原地,他聽見謝允辭的腳步聲沿著回廊往西走,漸行漸遠,直到什么都聽不見。
他說不出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謝允辭從進來到離開,連正眼都沒有瞧過他一次。
沈玉書垂著頭,開始漫無目的的亂想,是因為對方已經覺得他太麻煩,所以無法容忍了嗎?
他將書放回書架,按照原來的位置插好,脊背與兩側的書對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還在書房里坐著,窗外竹子的影子從案頭挪到墻腳,又從墻腳爬到門框上,最后被夜色整個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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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玉書又夢見了母親。
夢里的她在院子里洗衣,雙手被皂角泡得發白起皺,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什么。
他聽不清,往前走了一步想聽清楚,母親的臉忽然模糊了,像水面被風吹皺,五官逐漸散開,然后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猛地驚醒,枕頭濕了一塊,貼著后頸,涼得他打了個顫。
沈玉書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床頂的帳子,月光落在臉上,涼浸浸的。
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鬢發里,無聲無息。
第二天中午,沈玉書去前院找謝允辭。
謝允辭正在書房里寫字。
沈玉書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筆也沒有停。
沈玉書站在離書案三步遠的地方,等了一會兒在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
“允辭公子。”
謝允辭寫完了字才抬頭。
沈玉書的嘴唇動了動。
“我想……走。”
謝允辭把筆擱在筆山上,明明還是一如往常的表情,語氣卻無端讓人周身發寒。
“你要去哪。”
“我想去見我娘,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她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幾乎只剩氣音。
謝允辭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聲。
他繞過書案,兩步走到沈玉書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玉書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完全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嚇得都沒反應過來。
“你要走?”
謝允辭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陰沉沉的聽不出情緒。
“你要去哪?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
謝允辭的手指收得很緊,虎口卡著他的腕關節,緊到發疼,沈玉書卻不敢掙。
“不是的。”
他急忙抬起頭解釋。
“我只是很久沒有見娘了,想在科考前見她一面,見完了我就回來。”
謝允辭的手指沒有松開,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片刻后,他的手指慢慢松開。
沈玉書的手腕上卻留了幾道淺紅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謝允辭的目光在指印上停了片刻,心臟驟然加快。
“抱歉,弄疼你了。”
沈玉書把手往袖子里縮了縮,搖搖頭。
謝允辭退開一步,重新拉開距離,面上又恢復了慣常的淡漠。
他走回書案后坐下,指尖搭在案沿,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
“不過你這樣貿然回去,萬一被人發現了怎么辦。”
沈玉書剛要開口,謝允辭忽然抬起眼。
“我來幫你安排與母親見面的事情。”
沈玉書聽到這里愣了一下,忙搖頭拒絕。
他住在謝府這些日子,謝允辭供他吃住,給他書讀,還替他擋了落云舟。樁樁件件都是天大的恩情,他已經欠得夠多了。
再多一分他都還不起了。
“太麻煩您了,到時候我戴著帷帽,在娘買菜的必經之路上遠遠看一眼就夠了。”
他知道母親洗衣和買菜的路線,知道她每天什么時候出門,去菜市哪個攤子買菜。
他只需要站在巷口的拐角,等母親走過去,遠遠看一眼她的背影就足夠了。
“看一眼就回來。”
他又重復了一遍。
謝允辭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我安排馬車送你。”
沈玉書還想拒絕,嘴巴剛張開,謝允辭的視線就壓了過來。
“就這樣決定了。”
謝允辭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余地,強硬的同平時判若二人。
“還有,看一眼就回來。”
沈玉書看著他的側臉,喉結滾了一下,把那句“不必了”咽回去,站起身,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多謝允辭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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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玉書專門起了個大早,他把給母親準備的東西收拾好,又往臉上涂了一層煤灰。
他當時在長明書院就是靠這招混淆別人視線的,雖然最后還是被識破了,但看起來效果還不錯。
沈玉書拿起桌上的銅鏡又補了一層灰,原本白凈的皮膚被遮了大半,五官也顯得不那么突出了。
他又看了看,覺得還不夠,又往鼻梁兩側加了兩道灰影。
沈玉書對著鏡子端詳了一會兒,這才滿意,將手洗凈。
他從東院出來,沿著回廊往前院走。
謝允辭已經站在前院的石階上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蒼藍色的直裰,腰間束著墨色的絳帶,衣料在晨風里微微拂動。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臉來,看到沈玉書的瞬間,目光頓了一下。
即使對方膚色被煤灰遮蓋,五官輪廓還在那里擺著,煤灰只是讓他黑一點,卻蓋不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頜的收勢。
那些被臟污掩蓋的地方,反而因為對比顯得更清晰了。
不知道是不是謝允辭的個人濾鏡,他總覺得沈玉書這樣涂了煤灰也并不丑陋,反而還有幾分可愛。
沈玉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已的臉,下意識解釋道:“我害怕被人認出來,所以提前涂了煤灰。”
謝允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還停在沈玉書臉上,從眉骨看到下頜,又從下頜看到眉骨。
晨光從他身后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沈玉書腳邊。
沈玉書垂著眼,不敢抬頭,只覺得那道目光落在臉上,比晨陽還燙。
片刻后,謝允辭終于移開了視線。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沈玉書險些撞上他的后背,急急剎住腳步。
謝允辭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肩線繃得很緊,袍子下面脊骨的輪廓隱約可見。
“等等。”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沈玉書抬眸看他。
謝允辭轉過身來,目光從沈玉書臉上掃過。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對著廊下的老奴做了個手勢。
“叫絨艷過來,為他易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