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辭并非表面這樣不問世事,他麾下能人異士眾多,都是從祖父輩就開始積攢的人脈,一代代傳到他手中,是一批不容小覷的勢力。
這些人是他安身立命之本,也是他可以一直保持中立的最大底牌。
老奴走到廊下,從袖中摸出一截竹筒,拔開塞子。
一只灰翅雀鳥竄出來,在他掌心停了一息,振翅往西北方向去了。
謝允辭沒有解釋,沈玉書也不敢問。兩個人就這樣肩并肩站在前院的石階上。
不到一刻鐘,房屋頂上傳來聲響,沈玉書抬頭,就見遠處一女子身形如風,在屋脊間穿梭自如,幾個呼吸間就行至他面前。
她穿一身鴉青色的窄袖勁裝,腰間的革帶上掛著一只巴掌大的牛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么。
這大概就是絨艷了,沈玉書下意識往后退了幾步,就見女子從房頂跳落下來,衣擺飄起,整個人輕快的像一只鷹。
等到對方雙腳落地,沈玉書才發現絨艷身量很高,比尋常女子足足高出半個頭。
她臉上扣著一張銀色面具,從額頭遮到顴骨,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下巴。
面具打磨得極薄,貼合著面部輪廓,像是長在臉上的一層殼,露出來的那截下巴線條干凈,膚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冷白。
她走上前,目光掃過沈玉書,沒有停留,隨即轉向謝允辭,單膝點地。
“主上。”
兩個字,干脆利落,沒有多余的寒暄。
謝允辭微微頷首,指尖點了點沈玉書。
“給他換張臉,要普通,越不起眼越好。”
換張臉?
沈玉書心里一驚。
這不是話本子里才有的橋段嗎?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謝允辭的聲音已經傳過來了。
“其他人并不蠢,連我都能一眼認出你來,何況別人,你這裝扮根本起不到遮掩的效果。”
謝允辭說完便不再看他,對絨艷抬了抬下巴。
“帶他進去。”
絨艷走到沈玉書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手指修長,指腹上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擺弄藥膏和刀具磨出來的。
沈玉書愣了一下,聞此便不再說話了,跟著絨艷去了東廂房。
房間里光線很好,南窗大開,晨光鋪了滿桌。
絨艷解下腰間的牛皮袋,在桌上依次排開,是十幾只瓷罐,罐身上貼著紙條,寫著他認不出的字。
還有幾只木盒,盒蓋半開,里面裝著顏色各異的粉末和膏體,空氣里浮著一股草藥味,混著脂粉氣,又甜又苦。
絨艷站在他身后,摘下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張極尋常的臉。
五官平淡到幾乎記不住,眉眼鼻唇都生得恰到好處的普通,既不美也不丑,放在人堆里轉瞬就會忘記。
絨艷擰開一只瓷罐,指尖挖出一團淡黃色的膏體,在掌心搓開,抬手按在沈玉書臉上。
她的動作并不溫柔,沈玉書被弄得有點難受,下意識皺了下眉。
謝允辭的聲音緊接著從門口傳過來。
“等一下。”
沈玉書和絨艷都不動了。
謝允辭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門口,斜靠在門框上,目光涼涼的掃過兩人。
“輕一點,別弄疼他了。”
絨艷難得的看了眼謝允辭。
她易容不是一直都是這種力度嗎,怎么以前不說,今日反倒憐香惜玉起來了。
她把吐槽掩蓋在心里,手指繼續動起來,只是這次溫柔了許多。
她用竹片刮掉沈玉書臉上的煤灰,動作利落,像刮魚鱗。
煤灰下面露出沈玉書本來的膚色,白得有些刺眼。
她拿起一塊濕帕子將他臉上的殘灰擦凈,擰開第二只瓷罐。
沈玉書閉上眼,他能清晰感覺到絨艷的手指在他臉上游走,動作間像是在丈量他骨骼的尺寸。
等到快結束時,絨艷從木盒里取出一塊薄如蟬翼的東西,顏色與人的皮膚一模一樣。
她用鑷子夾起薄膜,對準沈玉書的鼻梁貼下去,薄膜貼上皮膚的瞬間,沈玉書的鼻梁塌了半寸,鼻頭也寬了一圈。
變臉的過程不到一個時辰,絨艷放下鑷子,用一塊干帕子擦掉指尖的殘留,拿起妝臺上的銅鏡舉到沈玉書面前。
“好了。”
沈玉書睜開眼,鏡子里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五官普通到極致,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薄不厚。
放在人群里不會有人多看一眼,擦肩而過三秒就會忘記。
但他的臉型還在,三庭五眼的底子太過優越,所以這張普通到極點的臉,看上去竟有幾分清秀。
沈玉書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臉,鏡子里的人也抬手摸了摸臉。
他的指尖觸到鼻梁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層薄膜的存在,像第二層皮膚,貼合得嚴絲合縫。
沈玉書對著鏡子看了很久,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長相,普普通通,平平無奇。
如果他真的長這樣,是不是就不會有那么多煩心事了,他也能像個普通人一樣無憂無慮的生活。
謝允辭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進來,他站在沈玉書身后,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銅鏡里。
鏡子里映出兩個人的臉。
一張清冷俊逸,一張普通到記不住。
謝允辭凝視著沈玉書易容了的臉,片刻后,稍顯滿意的點點頭。
“可以。”
絨艷收拾好妝臺上的工具,將瓷罐木盒一件件歸位,戴上面具,對謝允辭行了一禮,退出去了。
門在她身后合上,屋里只剩兩個人。
沈玉書從妝臺前站起來,仰著臉看向謝允辭。
他的五官雖然變了,但一雙眼睛卻沒有變,瞳孔像是墨玉,浸在光里會透出極絢爛的異彩。
“多謝允辭公子。”他說。
謝允辭沒說話,看著沈玉書的眼睛,心尖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又麻又顫,從胸口一路麻到指尖。
他的耳根又開始泛紅,從耳垂往耳廓蔓延,在蒼藍色的衣領映襯下格外顯眼。
他偏過臉,往門口走。
“走吧,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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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辭將沈玉書送到城郊的馬車上。
車簾半卷,晨光斜照進來,在沈玉書易容后的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一下。
自從沈玉書消失了以后,城內的戒備嚴格了不少,尉遲昭加派了守衛,讓士兵拿著沈玉書的畫像四處搜查。即使是謝允辭的馬車也要查探一番。
守城的士兵探頭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掃過沈玉書的臉,又掃過謝允辭,隨即縮回去,揮手放行。
那張普通到記不住的臉,確實不會讓人多看一眼。
車廂里安靜了一路,沈玉書垂著頭,視線落在布包上,包里是他給母親攢的東西,他將母親此前當掉的首飾都贖回來了。
馬車停在一棵老槐樹下,沈玉書起身,彎著腰往車廂外走。
“等等。”
謝允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玉書回過頭。
謝允辭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塊玉制的印子。
“我聽說你娘生著病,若需用藥,拿這個去仁濟堂,不必付銀錢。”
沈玉書的手僵在半空,他聽說過仁濟堂的名號,那可是京城最大的藥材鋪子,專門給皇家貢藥的地方。
“允辭公子,我……”
“拿著。”
謝允辭將印子塞進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時候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
沈玉書拒絕不了,只能將印子收入袖中。
“晚上我來接你,就在槐樹這里等我,聽到了嗎?”
謝允辭面上無甚表情,語氣卻是不容置疑。
沈玉書對此沒有異議,跟對方相處了這么久,他對謝允辭已經是全然信任,對方幫了他這么多,斷然是不會害他的。
他乖乖點頭。
見沈玉書如此聽話,謝允辭下意識就想伸手摸摸他的頭。
不知怎的,即使沈玉書頂著這樣一張普通平凡的臉,看到對方的時候他還是想捏一捏碰一碰。
謝允辭深呼一口氣,忍住手中的癢意,語氣又故意冷了幾分。
“下去吧,我要走了。”
“多謝允辭公子”
沈玉書沒有多想,回家的激動已經席卷了一切,他趕忙道謝下了車,一下車就往家附近跑。
他走的急,又背對著馬車,所以沒注意到身后的謝允辭一直沒有離開。
馬車里,謝允辭靠回車廂壁,閉上眼睛。
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攏,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四道淺白的印子。
半個時辰后,馬車停在貢院外。
謝允辭沿著官道往里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腳步聲不急不緩,整個人像一桿玉立的修竹。
書房里已經坐了兩個人。
李慕言坐在左側,手肘撐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在批學子的作業。
他生得清雅溫潤,在官場浸潤許久,已經有了幾分官氣。
看見謝允辭進來,他抬頭輕笑,起身拱手行禮。
“謝兄,一月不見,清減了。”
謝允辭在他對面坐下。
“還好,李兄倒是豐腴了不少。”
李慕言摸了摸自已的下巴,笑了一聲。
“貢院的飯食養人,你又不來。”
右側的莊晏放下手里的茶盞,他此次前來也是作為出題官同李慕言一起住在貢院里的。
他生的更清冷一些,五官更鋒利立體一點,不說話的時候唇瓣微抿,看起來有種不好接近的高冷。
“允辭不來是對的,貢院濕氣重。”
謝允辭接過小太監奉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考題定了?”
莊晏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遞過去,折子封口處鈐著禮部的火漆印。
“暫定,我和慕言兄畢竟只是出題而已,定題的另有其人。”
謝允辭接過折子,拇指挑開火漆,展開來。
他的目光從折子上掃過去,一目十行的看過去,看到某一處時,指尖在折子邊緣頓了一下。
“這一題,誰擬的。”
李慕言湊過來看了一眼,眉梢微挑。
“我,怎么了。”
謝允辭將折子合上遞還。
“沒什么,出得好。”
莊晏拿帕子掩住嘴角輕笑了一聲。
“你這樣說話大喘氣可要把他嚇死了,慕言兄這道題出了三天三夜,熬掉了半把頭發,就換來你三個字。”
李慕言往后一靠,聞此垂眸也笑了笑。
“三個字夠了,謝兄說好,那就是真好。”
謝允辭沒接話,目光落在窗外廊下的桂花樹,秋風一卷,桂花香撲鼻而來。
他莫名想起沈玉書在書房里看書的樣子,他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是他自已的味道,之前以為是簡單的草木,現在想來,竟然有點像桂花。
那日的桂花糕也是這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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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沿著巷子往里走,這條巷子他走了十幾年,見到的一瞬間回憶瞬間席卷而來,竟然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他的步子越來越快。
走到巷子盡頭拐角的時候,他腳步猛地停住,側身閃進墻根的陰影里。
在巷子另一頭站著兩個從未見過的魁梧漢子,一個蹲在墻根下剔指甲里的泥,一個背靠著槐樹看天上的云。
兩個人雖然穿著莊稼人的衣服,但是行為動作包括外表都完全不是莊稼漢的模樣。
沈玉書收回視線,平復了一下心情,才繼續往前走。
他推測了一下,母親現在很有可能去買菜了。
菜市在巷子不遠處的街上,占了半條街,賣菜的、賣魚的、賣豆腐的,攤子挨著攤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走到母親常買菜的攤子前面,攤子后面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手里搖著一把破蒲扇,面前擺著幾堆蔫頭耷腦的青菜。
這里的菜雖然不新鮮,但是勝在便宜,之前家里揭不開鍋的時候母親就常在這里淘點不新鮮的菜。
沈玉書在攤子前轉了轉,沒有母親的身影。
他有抬頭在四周粗略的看了看,整個菜場都沒有母親的蹤跡。
沈玉書站在攤子前面東張西望的,賣貨的老頭注意到他,起身沖他招呼。
“客官是來買菜的?需要點什么?”
沈玉書一怔,這才發現自已做的太過明顯,忙搖了搖頭。
“不用了。”
他從菜市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
賣豆腐的攤子還在,賣魚的攤子也還在,賣干果的攤子上擺著和從前一樣的紅棗桂圓。
唯獨母親不在,他推測應該是今日沒有來。
沈玉書站在菜市口,秋陽曬得他后脖頸發燙,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頸,掌心濕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