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清晨。
曲麥穗從自已的家中自然醒來。
她躺在自已的家里面,蓋著厚實的被子,枕頭旁邊是那本《草藥圖鑒》。
窗臺那里晾著橘子皮。
一片歲月靜好,這是她的家,獨門獨棟,安全,安靜!
在這里,她不用擔心窗簾后面會突然的伸出一只手,不用時刻擔憂著誰會破壞自已的書,不用操心每一句話該如何的說。
她甚至可以只是一個五歲半的曲麥穗。
但是,這樣子寧靜安全的日子,她知道即將消失了。
她知道!
從今天開始,從今天的這頓的年夜飯開始,她和母親的生活即將徹底的改變。
她們母女兩個人,即將去新房那邊,那邊有繼父,有劉老太太,有兩個男孩。
這樣子完全屬于自已的,寧靜,安全的早晨,恐怕沒有幾天的時間了。
曲麥穗利索的起床洗漱。
等到她洗漱完了之后,她看到母親也起床了。
曲麥穗說道:“媽,還早著呢,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母親說道:“嗯,不睡了,今天……”
她停頓了一下,“……要過去幫忙。”
她聽到母親說的是過去,而不是回去。
她回應道:“好。”
曲麥穗回屋,打開箱子,里面全是衣服,整整齊齊的放著。
她拿出了最上面的那一件,那是母親給她做的碎花棉襖,是準備過年的時候穿的。
本來應該是放到挎包里面的那本《草藥圖鑒》被曲麥穗放在了箱子里面,和衣服放在一起。
“咔噠”一聲,曲麥穗將箱子給鎖起來。
這個聲音在平靜的清晨,還是挺響的。
看到母親轉頭看她。
曲麥穗解釋道:“書放在家里面安全。”
母親點了點頭,說道:“好,放在家里挺好的。”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但是,兩個人知道,在今天晚上的那頓飯,這本書是一個活靶子,還不如一開始的時候就讓她放在家里面。
今天的早飯,是白粥配咸菜,還有饅頭。
母女兩個人安靜的吃著早飯。
吃完早飯,母親囑咐道:“今天過去之后,你少說話,多做事!讓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爭,不要搶!”
曲麥穗答應道:“好!”
其實,心里面則是想著,要是真的不爭不搶的,別人會把東西送到你手里面嗎?
母親繼續的說道:“你今天跟著媽媽在廚房幫忙就行,那邊是廚房是公用的,一層樓就一個,是擠不下這么多人的。你就說媽媽讓你在廚房幫忙,不要往客廳去。”
曲麥穗聽懂了,雖然廚房是公用,但是,至少是比客廳是安全的。
客廳有兩個男孩子在,還有劉老太太在那里。
母親將聲音給壓低了,說道:“麥穗,你那個茶……你真的要自已熬?”
曲麥穗語氣堅定的說道:“對!媽媽,我自已熬!”
曲晚棠看著曲麥穗,最終說道:“那隨你,但是,你記住了你就在廚房里面熬著,你不喲啊端出去!
就說是……就說是煎藥有藥味,害怕沖撞了年夜飯的喜氣!”
曲麥穗的眼睛一亮!
這倒是一個好理由,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的,誰來都挑不出毛病。
曲麥穗點了點頭,“好,我就在廚房里面熬。”
百貨大樓家屬院筒子樓,一共五層的紅磚樓。
三樓。門是虛掩著的。
上午的新房,果然是比之前兩天異常的熱鬧。
她們還沒有進門,就聽到了里面的尖銳的爭吵的聲音。
“我的壓歲錢!奶奶你說好了要給我五毛的!”
“我也要!而且,我比你大,我應該多要一毛!”
老太太呵斥道:“不要吵!大過年的!要是再吵,兩個都不要了!”
曲麥穗和母親對視了一眼,兩個人推門進去了。
過道里面被隔出了一塊,用一個深色的布弄的布簾子,里面是一張行軍床,一個舊的柜子,頭頂上面是吊著一個小燈泡,這就是她以后的房間。
可是,現在布簾被掀開了一半,行軍床上面扔著兩個男孩子的手套和帽子。
客廳里面是一片狼藉的,花生瓜子的殼是一地都是的。
劉建文和劉建武是扭打在一起,兩個人打的臉都紅了。
一旁的劉老太太是拿著掃帚似乎是要打,但是卻只是裝裝樣子,并沒有真的打。
看到她們兩個人進來了,三個人都停頓了一下。
兩個人也沒有繼續的打架了,互相的瞪著眼睛。
劉老太太拍了拍衣服,笑著說道:“來啦,正好,你們來幫幫忙,這兩個調皮鬼,真是能夠氣死人!”
劉老太太看著曲麥穗,穿著新棉襖,在她的碎花棉襖上面停留了一瞬間,然后,她挪開了,她的眼睛看著曲麥穗的手里面是空著,沒有帶書!
曲麥穗假裝沒有看到劉老太太的眼神。
母親已經將袖子給挽起來了,她說道:“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是擇菜?還是剁餃子的餡?”
劉老太太說道:“都行都行!”
然后,她看了兩個孫子,說道:“你們兩個人把這里弄干凈了,弄不干凈不許出去!”
劉建文和劉建武不情愿的出去了,兩個人出門前還瞪了一眼曲麥穗。
眼睛里面是不甘心,怨恨。
曲麥穗沒有說完。
母親拉著曲麥穗走出去,“廚房在那邊。”
筒子樓的廚房是在每一層的最東邊,是公用的,大概是有七八平的樣子,然后,挨著墻弄了六個的煤灶臺,這時候已經有三家人在用了。
母親帶著曲麥穗來到了分配給在家的那個灶臺。
臺上已經放著大盆小盆的。
“你在這里擇菜。”母親搬來了一個小凳子給曲麥穗坐。
“媽媽去打水。”
曲麥穗乖乖的坐下來擇菜,廚房的聲音非常的吵鬧。
四樓的女人抱怨菜買貴了,二樓的孩子在哭鬧……
母親拎了兩桶水上來。
然后,她開始剁肉。
突然,母親開口說道:“麥穗!”
“嗯?”
“你下午還去姜大夫那里?”
曲麥穗擇菜的手,停頓了一下,她說道:“應該……去的!”
母親壓低聲音說道:“你要是……不想去,下午可以待在家里面,媽媽去和爸爸說。”
曲麥穗搖了搖頭,說道:“我要去的,師父說了,今天會教我容易認錯的草藥,我要去的,不去的話,又要等到明年了!”
她說的是實話,也不是全是實話。
母親無奈的說道:“好,那下午媽媽送你去!”
然后,她繼續的剁肉。
午飯的時候,繼父回來了。
飯后,繼父問道:“麥穗,下午還去姜大夫那里?”
曲麥穗乖巧的回答道:“嗯,爸爸昨天的時候答應了!”
繼父一臉溫和的說道:“嗯,拿去吧!咱們麥穗大年三十了還這么的用功,是好孩子!”
然后,他看著母親說道:“下午你送送孩子,路上滑!”
去草堂的路上,曲麥穗突然開口的說道:“媽媽,晚上的那一壺的安神茶,我放在廚房里面熬,熬好了之后……放在那里……等到吃完飯,大家都坐下來了,我再端出來。”
另一邊,新房,兩個男孩子正在曲麥穗的行軍床旁邊,小聲的爭執著:
“奶說了,要塞書柜里面,點了就跑!”
“笨!要等那個丫頭片子在的時候,‘不小心’弄著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