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的秋天，曲麥穗走進了晨星中學的大門，這是城里面最好的高中，而且，校園也比紅星中學大了一倍。
梁小娟挽著她的胳膊，“麥穗，你說咱們班能夠有幾個女生？”
曲麥穗沒有說話，但是，她心里清楚，能讀高中的女生，本來就少，果然，到了教室一看，四十多個座位的教室里面，只坐著幾個女生。梁小娟數了數，倒吸一口涼氣，“四個？就四個女生？”
曲麥穗看了一眼，加上她和梁小娟，一共才四個女生，剩下的全是男生。
小學的時候，班上男女勉勉強強是一半對一半，到了初中，女生就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了，現在讀高中，四個女生，連男生的零頭都不到。
梁小娟嘆了口氣：“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和張慧美她們一樣，去讀中專呢。”
曲麥穗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平淡的說：“她們讀的是中專，咱們讀的是高中，是不一樣。”
梁小娟也知道不一樣，雖然，毛秀英和趙春梅成績好，但是，家里人想讓她們早點出來工作，就選了中專，張慧美和吳青花倒是讀了高中，可惜沒和她們分到一個班，周小娥和許桂芳考上了另一所高中，也不在一起。
這時候，陸疏安進來了，他穿著白襯衫，頭發也剪短了，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他目光掃過教室，看見曲麥穗，然后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梁小娟看看他，又看看曲麥穗，笑嘻嘻：“陸疏安，一個多月沒有見，你似乎長高了？”
陸疏安點點頭，從書包里掏出一個軍用水壺，放在曲麥穗桌上，“喝水。”
曲麥穗看了他一眼，接過來喝了一口。
梁小娟在旁邊嘖嘖兩聲：“你們兩個還是老樣子，對了，趙虎他們呢？真去當兵了？”
陸疏安點點頭：“趙虎十六，吳軍哲和高大山十七，都去了，他們初中畢業就走了。”
梁小娟感慨：“那你怎么沒有去？你不是也跟著你爸習武了嗎？”
陸疏安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曲麥穗，然后移開目光。
他解釋著：“我年齡還小，而且，我爸說，現在當兵和以前不一樣了。”
梁小娟好奇：“怎么不一樣？”
陸疏安想了想，認真的說：“以前打仗，靠的是不怕死，敢往前沖，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部隊需要的是有文化的人，懂戰術，懂指揮，懂軍事理論。光有蠻力不行，要有腦子。”
梁小娟聽得一愣一愣的。
陸疏安繼續說：“我爸說，以后的高級軍官，都是讀過書的，所以，他想讓我先把高中讀完，到時候考軍校，一邊學理論知識，一邊練武，這樣出來，起點高，也能走得更遠。”
梁小娟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沒有和他們一起去？”
陸疏安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曲麥穗，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還有一個原因，他想陪麥穗讀完高中，三年時間，他還能在她身邊。
梁小娟沒有多想，又說起別的。
曲麥穗低頭喝水，嘴角微微彎了彎。
上課鈴響了，班主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吳，教語文，他目光掃過全班，最后在四個女生身上停了一下。
他說道：“咱們班女生不多，但是，能考上晨星中學，說明你們都很優秀，尤其是女生，能讀到高中，不容易，家里支持，自已也要爭氣。”
梁小娟小聲說：“吳老師這話說的，好像女生讀書多稀奇似的……”
曲麥穗沒有說話，但是，她知道，吳老師說的是事實。
課間的時候，幾個女生湊在一起聊天，除了曲麥穗和梁小娟，另外兩個女生一個叫孫紅霞，一個叫吳麗麗，都是附近機關大院的。
孫紅霞說：“聽說你們之前下鄉了？我們學校沒有安排。”
梁小娟又把下鄉的事說了一遍，張寡婦怎么打探消息，怎么騙人，怎么下藥……最后怎么被麥穗制服。
“多虧了麥穗！要不是她，我們幾個女生就慘了！”
孫紅霞和吳麗麗麗聽得臉色發白。
“太可怕了……幸好我沒有去。”
“我媽說了，明年可能就不安排女生下鄉了，出了那些事，家長都鬧到上面去了。”
梁小娟點頭：“對，我爸媽也說，明年就算安排，也只安排男生。”
幾個女生又聊了一會兒，上課鈴響了。
……
一天下來，曲麥穗對高中生活有了大概的了解，課業比初中重了很多，老師也更嚴格，男生們對女生倒是客氣，可能是因為女生太少，反而多了幾分照顧。
放學的時候，三個人一起往外走。
梁小娟說道：“你說以后當兵還要考軍校？那豈不是又要讀書又要練武？”
陸疏安點頭：“嗯，我爸說，現在打仗靠的是腦子，誰有文化，誰就能當指揮官。”
梁小娟感慨：“那你可要好好讀書了。”
陸疏安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曲麥穗。
曲麥穗問：“你以后想當指揮官？”
陸疏安沉默了一下，說：“我想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曲麥穗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梁小娟在旁邊偷笑。
曲麥穗回到家，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周遠程還沒有回來，曲晚棠在廚房忙活，兩個弟弟在院子里追著跑。
她坐在屋里，翻開書，卻看不進去，腦子里閃過今天放學時的一幕，校門口，有一個陌生人，穿著灰布衣裳，站在樹下，盯著校門看了很久。
她當時沒有在意，現在想起來，總覺得那個人的眼神不對勁，不是看熱鬧，是在找什么人。
曲麥穗皺了皺眉，把書合上。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人在晨星中學門口站了一下午，把每一個進出校門的學生都看了一遍，他轉身走進巷子，拐了幾個彎，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下來。
他對樹下的人說：“找到了。”
“你確定？”
“確定，師長家的千金，就在這個學校讀書。”
樹下的人點點頭，目光陰冷，“不急，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