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闖跟李思玫的航班,是在下午四點,兩人都請了半天假。
李思玫很少跟人同行。
她一向習慣了什么都靠自已,即便是一次性帶著三個巨大的行李箱奔波,她也能很好的適應,但像這一次被徐闖照顧,她反而不習慣。
一路上她都沒有自已提過行李,連包也被徐闖背著,不用自已看時間,也不用自已找座位,徐闖都會顧好她。
兩人的座位不在一起,徐闖就跟她身邊的人商量了許久,最后將位置換到了她身邊。
“可以睡一覺,我守著你。”徐闖坐在她身邊打開書。
李思玫搖搖頭,她察覺到了徐闖的緊張,那是一種類似于近鄉情怯的心情,她問:“很久沒有回去了吧?”
“不久前才回國,回國那會兒,把我媽的骨灰帶回來埋了,她一直是比較想回老家的,也算是讓她落葉歸根了。”徐闖笑道。
他們就是因為有這層老鄉的關系,在第一次見面時才互相加了聯系方式,當時誰也沒有想到,后來彼此會對對方那么上心。
李思玫想了想,說:“阿姨應該是沒有遺憾的,你能帶她出國去見最好的醫生,又能讓她魂歸故里,她肯定會欣慰自豪的想,我的兒子真厲害。”
徐闖原本浮于表面的笑意,終于真心了幾分,他有些愧疚自責地說:“我都沒有讓她享多少福,不足以讓她覺得自豪吧?”
李思玫堅定地說:“你愛她,盡力給了她最好的,她都會看在眼里的,徐闖,阿姨一直以來都很為你自豪。”
“我當時,要是早一些發現她身體……就好了。”徐闖雖然盡可能讓自已的聲音保持平穩,但李思玫還是聽出了其中的哽咽。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片藏在深處的潮濕地,是不論旁人如何安慰,都不會復原的一塊地方。
身為朋友能做到的,就是讓對方盡可能不去觸及那塊潮濕地。
李思玫假裝自已并沒有聽出他語氣里的脆弱,自在的同他交談起其他話題,徐闖也很快調整好了情緒,耐心地回答著她的每一個問題。
一直到飛機開始降落,徐闖又開始變得沉默。
李思玫拍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撫,對他說:“徐闖,我們到了。”
……
李思玫的老家,在合山縣,是一座很小的城市,依山傍水,環境很好。
不過和優質的環境成反比,合山縣工業水平相當落后,所以人口外流嚴重,愿意回到當地的年輕人,幾乎都是考進了體制的。
李思玫跟徐闖出了高鐵站,就碰上了她在車站工作的同學。
“李思玫。”同學熱情地朝她揮手,又看了看她身邊的男人,笑著說,“這位就是你老公吧,都說你嫁了個有錢又帥的老公,今日一見果然不差,這次是帶你老公回老家來玩吧?”
李思玫說:“是我朋友。”
徐闖也笑道:“我跟她是朋友,不過我母親也是合山縣人,這次碰巧一起回來。”
他們并不是一個地方的,出了車站得分道揚鑣。
同學說:“李思玫,等一等,我也快下班了,我送你回去。”
她們高中時候關系不算多要好,李思玫想拒絕,卻招架不了對方的熱情,最后只能提著行李箱上了她的車,車子是輛奧迪。
能回到老家工作的,大部分家庭情況都不錯。
同學已經結婚生子,生活不錯,在跟李思玫聊完自已的現狀后,又開口問她:“話說你老公,是不是一次沒回來過?”
小地方消息傳得快,李思玫舅舅參加完婚禮回來,就說了大致的情況,說是對方瞧不上她家里,言辭間十分恨鐵不成鋼。
李思玫找理由說:“他比較忙。”
“醫生是這樣的,難抽時間。”同學很有眼力見地說道。
但其實她們彼此之間,誰都心知肚明,再忙的工作,也不可能完全沒時間回老婆娘家一趟的。
李思玫忽然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尷尬又難堪,小城市就是這樣,活在熟人的世界里,任何一件事都會引起風言風語。
她有些擔心父母的情況,她們一直生活在這個地方,聽到的那些話大概更多,所以才會一直擔心她。
李思玫回家,李父李母都很高興,燒了滿滿一大桌子菜。
熟悉的味道,讓李思玫胃口大開,她吃了滿滿一大碗飯。
“就是清且沒來。”李母嘆了口氣說。丈母娘當然是希望女婿也能來的。
李思玫說:“我下次帶他來。”
李母也不好再說什么,畢竟這也不是女兒的錯。
李思玫在吃晚飯后,就回房間里躺著了。
她高中那會兒是個二次元,房間里擺放著很多十年前流行的動漫人物擺件,人物多是少女漫的男女主,滿足了少女時期她對戀愛的幻想。
李思玫小時候喜歡的男人,大多溫暖而強大,并且相當有經濟能力,有錢有顏還專一。
但隨著年紀越大,她就越知道門當戶對的重要性,再也不會幻想被強大的男人拯救,因為愛情某種程度而言,也是價值的交換,想被拯救,也得自已先有利他價值。
房間里被子是鋪好的,也完全不見灰塵,可見是時常有人打掃,父母一直期盼著她回家。
李思玫在寫字臺前坐下的時候,聽見樓下的阿姨笑著問李母:“剛剛買了那么多菜,家里來客人了啊,女婿來了?”
李母笑道:“是小玫回來了。”
“我說你那女婿也真是的,結婚這么久了也不跟小玫回來一趟。”阿姨說。
李母解釋的,也是李思玫那一套說辭,工作忙沒時間,之后李母就匆匆離開了。
李母走后,李思玫又聽見那阿姨丈夫說:“你非問什么,讓人家心里難受,結婚這么久不回來,明擺著就是瞧不上她們家唄,不然哪個女婿不回門的。”
阿姨說:“哎他們家也是命苦,誰家女兒嫁得好不是高高興興的,老李他們卻得被人在背后說閑話。他們說得難聽,都說小玫是在外面給人做小……”
“別瞎說,小玫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怎么會是這種人。”
“她那么孝順,為了老李媳婦做手術,還真不好說。”
“哎。”男人嘆了口氣,這次沒再反駁。
兩人嘮家常的話語,卻聽得李思玫心里一跳。
她知道老家這邊人,會有些風言風語,但是她不常在老家,不知道居然傳到這種地步了。
她不知道,但父母肯定知道的。
李思玫忽然明白了剛剛母親為什么在鄰居阿姨開口時,快步離開,大概是已經聽過了不少不好聽的閑話,怕再次聽到了。
她想李母一開始大概替她據理力爭過,但是只要她的女婿不出現,沒有人會信她,漸漸也只能變得沉默。
晚上李母給她洗了水果之后,又有意無意問了她一句:“清且這兩天,都很忙吧?”
李思玫實在無法忽略李母言辭間的渴望,她太想女婿能來一次了。
她在回到房間后,猶豫地給徐清且發了條消息:【老公,你明后天上班嗎?】
臺球館里,徐清且掃了一眼手機,隨手回道:【休息。】
【那你有什么安排?】李思玫秒回道。
她等了一會兒,想起徐清且跟她說過的,自已有想法時應該主動提,于是她開始打字:如果你休息的話,明后天要不要來我老家玩?
雖然是她需要他來,但合山縣是一個旅游小城,還算好玩,她會稱職的給他當導游,不會讓他白來一趟的。
不過這段消息沒有發出去。
徐清且的回復進來了。
【明天姜儀瑜的整形醫生要來,要帶他見她。】
他是引薦人,自然得到場,而且他是醫生,也更能仔細描述姜儀瑜額頭那道疤的具體情況,有他在溝通能順暢很多。
李思玫安靜地坐了片刻,把自已打完的那行字,默默刪掉了。
她其實早就知道,大概很難讓他過來,只是剛剛他說他休息,讓她以為自已有機會。
事實證明,沒有緣分的事,哪怕看似有機會,最后也能瞬間讓人清醒。
【本來想讓你來我老家玩的。】猶豫了會兒,她決定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