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禾抄近路,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不寬,兩側是老舊的青磚墻,墻頭上爬著枯藤。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長著細碎的青苔。
這里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偶爾的鳥叫聲。
然后她看到了前面青石板路上躺著一個人。
少年蜷縮在地上,像一只被丟棄的貓。
白色的襯衣,白色的鞋子,整個人干干凈凈的,卻以一種極不協調的姿態躺在這條老舊的小巷里。
沈念禾走近了些,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那一瞬間,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張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臉。
五官像是被最頂尖的畫師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眉眼、鼻梁、唇形,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缺。
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午后斑駁的光影里,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而在這塊上好的羊脂玉上染上了一抹不正常的緋紅。
那長長的睫毛,微微卷翹,此刻因為痛苦而輕輕顫動著。
他閉著眼睛,眉頭微蹙,那張好看的臉上滿是不適。
沈念禾見過很多長相出眾的人。
無論是路今安的清冷矜貴,宋野的桀驁鋒利,謝渡的沉穩內斂,都是無可挑剔的好看。
但眼前的少年不一樣,他的好看帶著一種不真實,仿佛從漫畫里走出來的虛幻感,像不屬于這個世界。
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動,忍不住心疼。
此刻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細細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整個人蜷縮著,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可即便這樣,他身上依然有一種破碎的美感。
沈念禾蹲下來,聽到他嘴里在喃喃著什么。
聲音很輕,很輕。
她湊近了些,終于聽清了。
“媽媽……媽媽……”
沈念禾伸手覆上他的額頭,滾燙。
燒得不輕。
她立刻拿出手機撥了120,報清楚位置后掛斷電話,又從包里翻出濕巾,輕輕擦拭他額頭上的汗。
濕巾剛碰到他的皮膚,一只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是要將其碾碎。
少年睜開眼。
那雙眼睛很漂亮,瞳色淺淺的,像雨后的天空。
但此刻那雙眼睛里沒有焦距,他看著沈念禾,像是在看一個遙遠的人,又像什么都沒在看。
“媽媽……”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是你嗎……”
沈念禾怔了一下。
這孩子,怕是燒糊涂了,把她認成了媽。
她沒有抽回手,而是輕輕將他的手從自已手腕上掰開,然后回握住,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緊。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乖,再忍一忍。等去了醫院就好了。”
少年看著她,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慢慢安定了下來。
他不再說話,只是緊緊回握住她的手,像是怕她消失。
救護車來得很快,鳴笛聲從小巷盡頭由遠及近。
車門打開,兩名急救人員利落地跳下來,抬著擔架快步走近。
看到地上蜷縮的少年,他們沒有多問,迅速檢查了他的生命體征——脈搏、呼吸、瞳孔反應,動作熟練而迅速。
“體溫很高,先抬上車。”年長的那位急救員對同伴說。
兩人將少年抬上擔架,固定好,推上救護車。
車門即將關上的瞬間,年輕的急救員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旁邊的沈念禾:“你是家屬?”
沈念禾站起身,搖了搖頭:“不是,我是路過看到他的。”
“那你得跟著去一趟,他身邊沒人。”
沈念禾猶豫了一秒,還是上了車。
車門關閉,救護車鳴笛駛出小巷,匯入車流。
車廂里空間不大,少年躺在擔架上,閉著眼,眉頭微蹙,臉色依舊很差。
沈念禾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看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
“他什么情況?有沒有什么基礎病?家屬聯系方式?”年長的急救員一邊記錄一邊問。
沈念禾搖頭:“我不知道。我是路過的,看到他躺在地上,就叫了120。”
急救員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問。
這種情況他們見得多,路人幫忙叫救護車的不在少數。
年輕的那位急救員開始在少年身上翻找,褲子口袋,空的;襯衣口袋,空的;衣領、袖口、腰帶,什么都沒有。
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在現代社會,一個人出門不帶手機,很少見。
除非是刻意不帶。
“什么都沒有。”年輕的急救員搖了搖頭。
沈念禾坐在旁邊,看著少年那張精致到不真實的臉,希望這么好看的人,不會燒出什么毛病。
抵達醫院后,少年被推到了急診室。
沈念禾替少年墊付了一部分費用后,對值班的護士說了一句“人是我送來的,但我不認識他,有事你們聯系他家人處理”,然后便離開了。
走出醫院大門時,已經是兩個小時后的事了。
她打車去了清音閣,徐嬌老師已經把秦如老師寄來的東西準備好了。
一個不算小的包裹,沈念禾掂了掂,不算輕。
她在清音閣坐了一會兒,和徐嬌老師聊了幾句,喝了杯茶,才告辭離開。
等回到南大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夕陽西沉,天邊燒成一片橘紅,晚霞像被打翻的顏料,潑了半邊天。
沈念禾拎著包裹,沿著林蔭道往寢室樓走去。
暮色將落未落,路燈還沒亮,校園籠罩在一片溫柔的昏黃里。
她剛走到寢室樓前,腳步微微頓住。
不遠處的樹蔭下,矗立著一道頎長的身影。
晚霞的光落在他身上,將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鍍上了一層暖橘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樹,已經等了很久。
路今安看到沈念禾的那一刻,快步朝她走來。
沈念禾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近,心里沒有一點意外。
反而覺得,這人來得遲了。
想來是為了論壇上那件事。
周圍來來往往的同學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們。
論壇上的帖子正熱,當事人就在眼前,那些目光自然的被吸引過來。
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還有那種等著看好戲的興奮。
路今安走到她面前,臉上的表情溫和,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他沒有看那些圍觀的人,只是看著沈念禾:“走走。”
沈念禾沒有拒絕。
兩個人并肩而行,沿著林蔭道慢慢往前走。
路今安沒有開車,就這么和她走在校園里,任由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看著。
那些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伴隨著竊竊私語,他充耳不聞,步伐從容,姿態坦然。
沈念禾走在他身側,余光掃過他的側臉。
他今日的舉動,出于什么目的。
她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