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到校園湖邊最偏僻的一處角落。
這個時間點,湖邊沒什么人,蘆葦蕩在晚風里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幾只白天鵝悠閑地浮在水面上,偶爾低下頭啄一下羽毛,偶爾劃動腳掌,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沈念禾和路今安并肩坐在休息椅上,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湖面被晚霞染成橘紅色,天鵝的白羽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柔軟。
沈念禾的目光落在蘆葦蕩上,又落在湖水中游蕩的天鵝身上,沒有開口。
她在等。
路今安也沒有開口。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放松,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水面上,像是在看風景,又像什么都沒看。
他沒有追問冒領的事,沒有提起論壇上的帖子,沒有問她“你到底有沒有救過小乖”,什么都沒問。
仿佛他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知道了,但不在意。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終還是沈念禾先開了口。
“路學長,”她側過頭看他,“你就沒有什么想問的嗎?”
路今安側頭看向她。
暮色里,他的面容柔和了幾分,那雙總是清冷淡漠的眼睛,此刻映著湖面的波光,顯得格外幽深。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平靜:“沒有。”
“如果你想問論壇上的那件事……”
他的聲音微微停頓,幽深的目光凝視著她,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認真。
“即便當初救小乖的人不是你,那也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已認錯人,不是你主動引導。要怪,也是怪我自已。”
沈念禾看著他的眼睛,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
覺醒后的那段時間,她主動說出了這件事,努力撇清和這些主角的關系。
所以,沒有所謂的“揭露”,沒有爆發。
而原著里,是被揭發的。
那個冒領恩情的“沈念禾”,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名聲,變得更加不堪。
之前只是同學間不待見,到最后連各科老師都知道了她的“好名聲”,雖說不至于故意針對,但那種被無視的感覺,足以讓人難堪。
更慘的還在后面。
原著里的路今安沒有出手報復,但他讓她歸還那三個月里給她的所有花銷。
那是一筆不菲的費用,她根本拿不出來,只能去打工,去當私人舞蹈家教老師。
結果遇到色狼家長,錢沒賺到,差點被人占了便宜。
更惡心的是,那個家長倒打一耙,說她勾引人,將她辭退。
這件事不知怎么傳到了學校,她的處境雪上加霜。
即便她極力澄清,也沒有人相信她。
因著之前的種種“惡劣事跡”,所有人都信了那個家長的話。
那是原著里的“沈念禾”倒霉的開端。
今生不一樣了。
路今安沒有認錯,沒有追問,甚至沒有讓她歸還一分錢。
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溫柔的語氣說:要怪,也是怪我自已。
沈念禾仰起頭,望向天空。
晚霞正在消退,天邊還剩最后一抹橘色,幾只鳥從頭頂飛過,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這就是氣運啊。
她在心里默默感嘆了一句,收回目光,看向湖面。
蘆葦蕩還在搖晃,白天鵝還在游,一切都很安靜。
她沒有說什么,路今安也沒有再開口。
兩個人就這么坐著,看著湖面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兩個人雖然沒有說話,但一種溫馨和諧的氛圍在兩個人身上流轉。
不是刻意營造的親密,也不是無話可說的尷尬,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安靜地待在彼此身邊的自在。
路今安靠在椅背上,晚風拂過他的額發,他的眉眼舒展著,整個人很松弛。
路燈忽然亮了。
湖邊的燈是一瞬間全亮的,橘黃色的光灑在水面上,將蘆葦蕩染成溫暖的色調。
沈念禾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轉過身看向路今安。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路學長,既然這是個誤會,你要不要和周圍人說一聲,我們已分手?”
她想試一試。
試一下,現在讓路今安親口承認兩個人已經分手,自已現在的氣運對周圍的人影響到底如何。
路今安在聽到這句話時,眉頭皺了起來。
“不妥。現在和周圍人說,等同于默認了論壇上那些爆料。這對你的名聲不好。”
沈念禾挑眉,目光定定地盯著他。
他真的和之前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沒關系。”她說,語氣平靜,“既然是錯誤,就應該糾正。”
路今安心頭微顫。
糾正。
她說糾正。
糾正他們之間的這段錯誤的關系。
“糾正么……”
他垂下眼,嘴里低喃了一聲那兩個字,聲音輕得像被晚風吹散的嘆息。
不知為何,他的心頭好像被一只手緊緊拽住,泛著一絲絲揪心的疼。
不劇烈,但綿長,像一根細線勒進肉里,不流血,但一直疼。
悶悶的,沉甸甸的,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他抬起頭,幽深的眸光看向沈念禾。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種連他自已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去做。”
沈念禾對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謝謝。”
她轉身邁出一步。
“方暉不是好人。”身后傳來路今安的聲音,“你要警惕。”
沈念禾腳步微頓。
她懂了。
方暉是這次論壇上曝光那件事的人。
許知薇借了方暉的刀。
許知薇竟然能找到方暉,這讓她很意外,同時心里生出一絲警惕。
只怕上次謝渡講座的那件事,方暉也一并賣給了許知薇。
如果讓許知薇知道自已和謝渡之間有聯系,以她的性格,必然會想辦法讓方暉把這件事捅到謝渡面前。
雖然當時她和謝渡素不相識,那時的請求或許可以看做是對一個知名教授的崇拜,但沈念禾不敢賭。
謝渡是高智商的天才,雖然他對周圍的事物不太費腦,很隨意,一心撲在科研上,但那不代表他除開科研,對其他事就是白癡。
萬一讓他看出自已別有用心,結果會很糟糕。
一旦謝渡對她從放下心墻到重新豎起,自已想要再讓他放下,就難如登天了。
謝渡身上還有一半的拜金幣沒有搞到手,絕對不能讓許知薇破壞了。
好在,明面上自已與謝渡至今沒有交集。
沈念禾轉過身,對著路今安說:“謝謝,我會注意的。”
說完,她轉身,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遠了。
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