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這年冬天，紫禁城壽康宮。
太上皇帝崇禎已經(jīng)臥床七天了。
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淺，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
太醫(yī)們進(jìn)進(jìn)出出，每個人的臉色都比前一個更難看。
藥一碗一碗地端進(jìn)來，又一碗一碗地端出去，藥汁幾乎沒怎么動過。
周太后坐在床邊，握著崇禎的手，一言不發(fā)，眼淚無聲地流。
皇后沈詩詩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不時用帕子按按眼角。
朱興明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江倒海。
父皇的身體一向硬朗。
之前崇禎還能在御花園里散步，還能逗曾孫玩，還能跟朱興明斗嘴。
可這一病，來勢洶洶。先是咳嗽，咳了幾天不見好。
然后發(fā)燒，燒得人迷迷糊糊。
太醫(yī)說是風(fēng)寒入里，用了抗生素，用了湯藥，可燒退不下去，咳也止不住。
七天了，水米不進(jìn)，全靠參湯吊著。
太醫(yī)院院使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聲音發(fā)抖：“陛下，太上皇年事已高，臟器衰竭，藥石難侵。臣等……臣等無能為力。”
朱興明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個頭發(fā)花白的太醫(yī)，眼睛里像要噴出火來。
可他忍住了。他知道太醫(yī)們盡力了。
抗生素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是神藥了，可它不是萬能的。
父皇太老了，身體的每一個器官都在衰退，藥物只是輔助，救不了根本。
“下去吧。”朱興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太醫(y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周太后忽然抬起頭，看著朱興明，說：“皇帝，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朱興明走過去，蹲下來，握著母親的手，說：“母后，您別急。兒臣再想想辦法。”
可他能有什么辦法呢？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后世有更先進(jìn)的醫(yī)療技術(shù)，可那些技術(shù)在這個時代根本實現(xiàn)不了。
他知道父皇的病是因為年老體衰，免疫力下降，抗生素只能殺細(xì)菌，殺不了衰老。他能做的，只有陪在父皇身邊，等他慢慢好起來，或者……等那個他不愿想的結(jié)果。
就在太醫(yī)們束手無策的時候，一個消息從宮外傳了進(jìn)來。
遼東有一種鳥，金黃色的尾巴，叫聲清脆婉轉(zhuǎn)，人們叫它“叫天鳥”。
傳說吃了這種鳥的肉，可以延年益壽，起死回生。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鄰縣一個快要死的老漢，吃了一碗叫天鳥的湯，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還有人說得更玄乎，說某某將軍在戰(zhàn)場上受了重傷，奄奄一息，吃了叫天鳥的肉，不但傷好了，還多活了二十年。
消息傳進(jìn)宮里，最先動心的是周太后。
她拉著朱興明的手，說：“皇帝，讓人去找叫天鳥吧。不管花多少銀子，不管費(fèi)多大力氣，一定要找到。只要能救太上皇的命，什么代價都行。”
朱興明皺了皺眉。他不信這些。
他在后世見過太多這樣的謠言——吃這個能抗癌，吃那個能長壽，到最后都是騙人的。
可他不忍心拒絕母親。父皇病成這樣，母親已經(jīng)六神無主了，任何一根稻草她都想抓住。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兒臣讓人去找。”
圣旨傳到遼東，地方官不敢怠慢。
知府親自帶著人進(jìn)山尋找叫天鳥。
遼東的冬天，零下幾十度，山里的雪齊腰深。知府帶著幾百號人，在冰天雪地里搜了三天三夜，凍傷了十幾個，終于抓到了兩只。
他們用暖轎抬著鳥籠，一路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往京城趕。
六天后，叫天鳥送進(jìn)了紫禁城。
那兩只鳥被裝在精致的鳥籠里，用黃綢子蓋著，送進(jìn)了壽康宮。
朱興明掀開黃綢，看見兩只巴掌大的鳥，一身灰褐色的羽毛，并不起眼。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的尾巴——金黃色的，長長的，拖在身后，像兩條流光溢彩的綢帶。
鳥的眼睛很亮，黑溜溜的，不安地在籠子里跳來跳去，偶爾發(fā)出一聲鳴叫。
那叫聲確實清脆婉轉(zhuǎn)，像玉珠落盤，又像山泉擊石，聽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進(jìn)獻(xiàn)的官員跪在地上，滿臉激動地說：“皇爺，這就是叫天鳥。遼東百姓都說，這是神鳥。吃了它的肉，能治百病，延年益壽，起死回生。太上皇洪福齊天，一定能藥到病除。”
朱興明看著那兩只鳥，沉默了片刻。
他想說——這不過是普通的鳥，跟麻雀、喜鵲沒什么區(qū)別。
所謂的神效，不過是以訛傳訛。
可他看見周太后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看見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父皇，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讓御廚去做。”他說。
御廚們?nèi)缗R大敵。
他們從來沒做過這種鳥，不知道該怎么下手。
商量了半天，決定清蒸。原汁原味，最能保留“神效”。
一只鳥被蒸熟了，放在精致的瓷盤里，端到了崇禎床前。
周太后親手撕下一小塊肉，喂到崇禎嘴里。
崇禎迷迷糊糊地嚼了嚼，咽了下去。又喂了幾口，他喝了點(diǎn)湯。
然后，他又沉沉地睡去了。
奇跡發(fā)生了。
第二天早上，崇禎醒了。
不是那種迷迷糊糊的醒，是清清楚楚地睜開了眼睛，看著床邊的人，問：“朕睡了多久？”
周太后撲上去，抱著他，哭得渾身發(fā)抖。
朱興明站在旁邊，也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皇的臉色還是蠟黃，可眼神清明了。
他讓人把太醫(yī)叫來。太醫(yī)診了脈，驚訝得說不出話。
脈象雖然還是弱，可比起昨天，平穩(wěn)了許多，有了一絲生機(jī)。
“陛下，太上皇的脈象好轉(zhuǎn)了。臣……臣不敢說痊愈，可確實在好轉(zhuǎn)。”太醫(yī)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皇宮，飛遍了整個京城。
人們奔走相告——太上皇吃了叫天鳥，奇跡般地好了！
叫天鳥，真的是神鳥！能起死回生！
朱興明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眉頭緊鎖。
他不信。他打死也不信。一只普通的鳥，怎么可能有這種功效？
父皇的好轉(zhuǎn)，一定是別的原因。
也許是抗生素終于起了作用，也許是父皇自身的免疫力戰(zhàn)勝了病毒，也許是這幾天用的湯藥累積出了效果。
可這些，沒人聽。人們只相信他們愿意相信的東西——叫天鳥，神鳥。
接下來的幾天，崇禎一天比一天好。
他開始能坐起來了，能喝粥了，能說話了。
他問朱興明：“朕聽說，朕是吃了什么神鳥才好的？”
朱興明搖搖頭：“父皇，那不是神鳥，就是普通的鳥。您能好，是因為太醫(yī)們的治療，是因為您自己的身子骨硬朗。”
崇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管是不是神鳥，朕好了，是好事。”
朱興明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爭辯。可他知道，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消息傳出宮，整個京城都瘋了。
叫天鳥，神鳥。
吃了能起死回生，延年益壽。
太上皇親測有效。一時間，叫天鳥的身價暴漲。
從幾十兩銀子一只，漲到幾百兩，漲到幾千兩，漲到幾萬兩。
最后，竟然有人出到了八萬兩銀子的天價。
八萬兩。什么概念？
一個七品知縣一年的俸祿加養(yǎng)廉銀，不過二百兩。八萬兩，夠一個知縣不吃不喝攢四百年。
夠一個普通百姓活幾十輩子。可那些有錢的商人、官員、皇親國戚，眼睛都不眨一下。
八萬兩算什么？能買一條命，值！
遼東的山里，漫山遍野都是捕鳥的人。
有本地的獵戶，有外地的商人，有想發(fā)橫財?shù)霓r(nóng)民，有走投無路的賭徒。
他們背著繩套、鳥網(wǎng)、籠子，鉆進(jìn)深山老林，一待就是十天半個月。
山里零下幾十度，凍死凍傷的不計其數(shù)。
可沒人退縮。一只鳥八萬兩，抓到一只，這輩子就值了。
知府不得不派兵進(jìn)山維持秩序。
捕鳥的人太多了，山里亂成一鍋粥。
有人為了爭一只鳥打架，有人偷偷在別人的繩套上做手腳，有人干脆明搶。
官府抓了一批，殺了一批，可還是擋不住。
財帛動人心，八萬兩的誘惑，比什么都大。
朱興明把太醫(yī)院院使叫到了乾清宮，關(guān)上門，單獨(dú)問話。
“你老實告訴朕，太上皇的病，到底是怎么好的？”
院使跪在地上，額上沁出冷汗。
他知道瞞不過皇帝，可他又不敢說得太直白。猶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陛下，臣以為……太上皇的病，是慢慢好的。抗生素雖然見效慢，可它確實在起作用。湯藥也在起作用。太上皇年事雖高，可底子好，扛過來了。跟……跟叫天鳥，沒有關(guān)系。”
朱興明盯著他，問：“你確定？”
院使磕了個頭：“臣確定。臣行醫(yī)四十年，沒見過哪種鳥能治病的。太上皇的好轉(zhuǎn)，是時間到了，藥效到了，跟吃不吃鳥肉，沒有半文錢關(guān)系。”
朱興明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早就知道是這個結(jié)果。可他知道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