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刻在記憶深處的公園，那是童年的夢境，少年的樂園，青年的鵲橋，老年的茶亭，陪伴當地人輪轉光陰。
玉闌也不例外，八十年代初開園的訾水公園就是賞玩游樂的共同記憶，訾水有玉闌母親河之稱，古稱浉水、浉溪，現叫浉河，沿河有南灣湖、震雷山等景區，是玉闌榮獲宜居城市的重要支撐。
訾水公園內有人工開掘的靜湖一座，可供游人泛舟，有竹林處處，可散步飲茶，有動物觀賞區，可飽眼福，當然，孩子之所以喜歡來這里，更主要是因為有滑滑梯之類的游樂設施，其中一座小型云霄飛車，最受歡迎。
云霄飛車是過山車的早期稱呼，算是比較有分量的游樂設施，在這個時間點，各地建設的都是小型中型，常遠洋等人無非是解悶娛樂而已，真沒打算搜尋全國只圖一樂，經費再豐厚，也要顧及這是一支龐大的團隊。
華夏人常有憂患意識，尤其是作為領導者，言必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盧鵬和常遠洋都不是在青農研發干兩年就跑的，剛開始就把標準提到全國旅游，將來團建經費還能按捺得住？
按得住職工就要吐槽，說不如以前，按不住領導就要批評，真是不心疼經費，顯然家門口搞搞最合適，也省得舟車勞頓之苦。
出發之前，對人員的分隊安排，常遠洋也是煞費苦心，陳連擺明不參與的情況下，成分復雜的研發中心職工如何劃分才能又吐露真心，又不至于敵對呢？
顯然不能混著陳清人，否則大家心有顧忌，必定態度不活躍，但除卻陳清職工以外，就不能再細分其他地方，不然一場團建下來，跟當地職工矛盾和緩，彼此之間鬧騰起來。
看到分隊名單，盧鵬無疑是滿意的，若論起研發中心的圈圈攤攤，常遠洋一清二楚，真有跟群眾打成一片的意思，游玩隊伍劃分并不與本身研究項目小組重合，亦均勻散播南農、玉闌師范、玉闌農專、華農、豫農的畢業身份，與此同時，還避開有公開恩怨的人馬。
譬如幾乎鬧翻的李宏巖跟項勵志，就沒有細分到一隊，團建核心任務是讓外來職工認同青云文化，安心留在田集，不是來做和事佬拉架的。
“大家跟好隊長，分別去找游樂項目，中午吃飯到林子集合，帶隊隊長不許摸魚，要保證全隊人每處設施都玩過。”
青云廠車停在公園門口，舉著喇叭的常遠洋三令五申，盧鵬見狀不得不感慨，在社交方面，自己確實不如學弟放得開，簡直游刃有余。
“沒意思，都是小孩玩的東西，還不如釣魚呢。”人高馬大，帥氣逼人的姜曉峰剛一入園，就吐槽起來，公園綠化率很高，頗有林木幽幽的靜謐，但游樂設施少且簡陋，他自詡男子漢大丈夫，當然覺得有些掉價，仿佛跟孩子搶糖果一樣。
跟在他旁邊的項勵志沉默不語，他有時真搞不懂，究竟是搞科學研究讓人變得古怪，還是古怪的人都喜歡來搞科學研究，整個青農研發中心，或者加上青食研發，絕大部分核心研究人員性情都很古怪，似李宏巖這樣直白的反倒顯得可愛。
姜曉峰畢業于華農，妥妥的高材生，能屈尊來青云主要是能搞副業，羅學云答應給他一個專屬實驗室，容他在工作之余進山考察，整理各種動植物遺傳信息。
說白了，就是半工半讀，給青農搞蔬菜育種只是工作，研究大山里的瑰寶才是生活，因此他很不愿意輕易挪窩，在這方面浪費時間。
帶隊的王佳磊是姜曉峰頂頭上司，多個蔬菜育種項目的實際牽頭人，因此說話不顧忌什么，直截了當：“曉峰，不要脫離群眾，你做什么工作都不能光靠自己一個人，別讓大家覺得你高傲冷漠，不好相處。工作是做不完的，不松松弦，怎么拉更滿的弓？”
“對啊。”有人跟著勸解，“最起碼得讓同事感覺你能打交道，否則你永遠都做不了帶頭人，隨著新人不斷涌入，你難道要一個研究員做到底？莫要遺世獨立啊。”
姜曉峰聞言十分不滿，懟道：“你倆這種作風就是影響職工安定的隱患，做技術的不靠成果說話，靠迎來送往、人情世故，擎等著垮臺。”
王佳磊無語，只能搬出公司命令：“釣魚什么時候都可以，集體活動一年最多一次，常主管說了，要每隊每人都過關……”他拍拍身上的相機。“別讓大伙為難。”
其他人不敢搭腔了，顯然姜曉峰很討厭別人聚起來逼迫他，就沒必要硬往槍口上撞，大伙把自己該搞的搞完就是。
果然，王佳磊態度緩和，姜曉峰就不說什么，眾人蛄蛹著往前走，每到一處則三兩討論，離去時合影留戀，也作為打卡的證據。
項勵志油然無奈，平時大家都藏在樓宇房間之中，偶爾田野相遇，也是點頭示意，未必不認識，但不怎么親近也是真的，現在一下子涌出來，渾如蝗蟲出動，工作之外的另一面顯露出來。
有人錙銖必較，有人吵吵鬧鬧，有人孤高自傲，有人實在話癆，說壞吧，倒不至于，游玩而已，不是打架，說可愛吧，也是昧良心，人太多，來源太復雜，心思各異，舉止不同，很難說特別壞特別好，都是摻雜的中庸。
也是如此，項勵志開始理解蘇俊的話，有些東西不是羅學云不想管，也不是公司看不到，實在是沒法下手，如何評定一個職工是否合格，看他的工作成績是否符合要求就行，能不能，行不行，清晰可見。
可要判定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休說青云一家公司，就算是法院都下不了結論，光是因為李宏巖陰陽怪氣背后帶節奏，就斷定他壞，開除他或者怎么樣，反而是不講道理。
“一二一，使勁劃呀。”
“喊號子，嘿~嘿~嘿。”
“別這么猛，不是賽龍舟啊喂。”
湖中泛舟差點出事，兩隊同時出發，便有人卷起來，使勁劃槳比賽速度，小舟波動起伏，把里面的旱鴨子嚇得臉色發綠，要不是隊長高聲喝止，結果真的難講。
午飯是野炊，肚子根本沒吃多少，倒是跑來跑去，累得不餓了，吃完各自躺在草地休息，姜曉峰忽然湊到項勵志面前，問道：“你覺得玉闌怎么樣？”
項勵志訝然道：“你問我。”
“廢話，還有旁人嘛。”
“……”
我就是尋思咱倆關系還沒到那么親密的地步吧？此刻的項勵志才發現蘇俊這樣性格的同學多么美好。
“不錯吧。”項勵志含糊道，“四大避暑勝地之一，空氣清新，風景宜人，該是比較養人的地方。”
姜曉峰道：“那你為什么不愿意留在青農呢？”
“我何曾……”
“人盡皆知。”
“戳人心窩子的話，我不想回答。”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沒有什么錯，連羅學云都常鼓舞我們，比賽終究有一個冠軍，為什么不能是我。”姜曉峰這樣的人居然一板一眼給項勵志講起就業觀人生觀，“但是人生太復雜，往往不像研究數據一樣，高就是高，低就是低，對錯一眼能判斷出來。”
項勵志沒好氣道：“你想說什么？”
“若是你沒打算回到家鄉，那么陳清田集跟金陵玄武有什么區別？都是異鄉異客，反倒是你若找到自己的人生意義，即便荒郊野嶺，也跟家鄉一樣親近，所謂此處心安是吾鄉。
在青農上班，并不代表你一輩子要鎖在田集，等你真的蜚聲大江南北，屆時高就不比無名小卒東奔西走痛快？況且，青農有激勵股份，職級越高、資歷越深，賺的越多，將來垂手指導，便可財源廣進，豈不美哉。”
“呵，這么些話從你嘴里說出來，當真是稀奇。”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我，我對不認可的人，說半句話都欠奉，若是我覺得有本事的人，促膝長談也不是不行。”
項勵志冷聲道：“我沒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你不用給青農做說客。”
姜曉峰道：“我沒有做任何人的說客，誠心想跟你聊兩句而已，你也不用妄自菲薄，雖然學歷上跟老盧差了一截，但科研實力、工作態度我都是認可的，你這樣的才算是人才，留在青農不是負擔，而能引領青農做成華夏大農業。”
“你比羅學云還能畫餅充饑，好高騖遠。”
“非也，青農研發從無到有做到現在如火如荼，并不是誤打誤撞，縱觀華夏同行，尚未有一家農業公司跟羅學云站在同一個高度思考未來產業發展，而論投入，就更難媲美。
何況，青云有一項堪稱天命的東西，若是有它都做不成，其他人更難，將來華夏農業若是遜色國際，后來人不免要罵前輩無能。”
“什么東西？”
“像山泉水一樣噴涌而出，連綿不斷的優良品系，從蔬菜到水果，到家禽到水產。”姜曉峰淡淡道，“羅學云家里那頭九年的老土狗仍然兇猛健壯，堪比山中野狼，配種的狗子狗孫亦顯出不同程度的強化，遠遠超過同家族群其他土狗，更是超過同種狗。”
項勵志渾身猛地一震，眼睛瞪大，左顧右盼瞧見大伙都在各忙各的，稍微松口氣，壓低聲音：“你這是什么意思，打羅總的主意？還想不想混了。”
姜曉峰笑道：“我是技術員，只關心優良品種和科學原理，不想打誰的主意。”
“那你還說這些？”
“別的地方找不到這樣豐富的研究對象，對你也一樣，我會覺得你執意離開青農，就像故事里動念離開相國寺的玄奘，若是沒被主持勸阻，或許能成為野寺的大和尚，卻永遠無法成為三藏法師，我真心希望你能留住青云的英雄帖，做出一番成就。”
項勵志忍不住譏諷：“你未免太高看青云，能比得上大相國寺？我承認青云的優良品系發現眾多，但這種育種對于農業而言，只是最傳統且最基礎的方案，基因工程才是廣闊未來，青云的資源支撐不了走那么遠。”
姜曉峰道：“你說得對，基因工程是更高級的方法，但傳統的永不過時，土，意味著生命力強。你斷定青農將來沒資源做到基因研究的科技農業時代，非常武斷且不負責任。
青農的種植養殖一直沒有停步，品牌建立，體系確定，將持續盈利給青農造血，還有青食帶來的利潤分成。中午水分廠給大家贈送的冰鎮瓶裝水飲料，難道喝進狗的肚子？”
“公司給你許了多少好處，要你這樣賣力替它游說。”
“別胡攪蠻纏，好好想想，人生雖長，決定命運的就那幾個重要瞬間而已。”
姜曉峰說完，起身到不遠處躺下，安安靜靜休息。
項勵志被說得腦袋昏沉，根本沒休息好，到時間就被叫起，繼續游樂項目，半下午的時候，集體去看電影。
地區的電影院不比田集那個寒酸的小廳，而是能容納一千多人的大影院，幕布更寬更廣，連拷貝都是三十五毫米的，凡是訂購這種級別拷貝的影院，才被制片廠和發行公司視作能貢獻票房的地方，一個電影發行多少拷貝，專指三十五毫米級別，現在差不多就是兩三百左右。
至于十六毫米的拷貝，主要供小廳，一般是小影院、企事業單位、集體禮堂或者流動放映隊使用，雖然訂購的拷貝數量更多，但是貢獻的票房真不多，更多是一種宣傳普及。
近幾年興起主旋律電影的要求，之前各大制片廠自由創作的時代一去不返，電影發行之間矛盾重重，制片廠、華影、各地公司吵得不可開交，對市場造成重大打擊。
再加上錄像帶大行其道，電視機降價后走入千家萬戶，小影院干脆改成錄像廳、歌舞廳啥的，普通家庭租錄像帶三五人一起看照樣樂呵呵，內地電影轟轟烈烈繁榮到頂點之后，開始頹勢。
“《雙龍會》，我喜歡龍叔。”李宏巖上躥下跳，給項勵志的心情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