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總是飛來又飛去,虛無縹緲,現實還是實實在在,無法躲藏~~~”
舞臺上燈光大作,主唱沙啞粗糲的歌聲開始躁動,躲在僻靜處跟下屬討論啤酒的武明被逮個正著,渾如一桶冰啤酒迎頭澆下。
“是鮑家街!”年紀稍輕的下屬激動喊道。
“很出名嗎?”武明問道,“跟黑豹唐朝相比怎么樣。”
“時期不同,風格不一,不好比的,算是后起之秀各占一席之地。”下屬誠心道。
后起之秀,各占一席之地?武明產生不好的聯想,很快樂隊的表現印證他的想法,一曲唱罷,樂隊成員齊刷刷從腰后掏出新款玉啤,干凈利落擰開,仿若俠客出劍般英氣,喊道:“玉闌啤酒,致青春,敬理想,干杯!”
未等武明反應過來,一群觀眾似反應極快,似心有靈犀,同時舉杯應和。
“玉闌啤酒,致敬青春理想,干杯。”
武明愣在原地,下屬當場跳腳,咒罵道:“不講武德搞偷襲,玉啤真卑鄙。”
“近水樓臺先得月,玉闌搭臺唱戲,玉啤占地主之誼有些好處也是正常。”武明當機立斷,“咱們不能落后,趕緊去找歌手樂隊贊助演出,絕不能讓玉啤專美于前。”
英雄所見雷同者不知凡幾,許多廠商瞧見玉啤騷操作,沒等分析出好壞利弊,單靠直覺就做出跟武明相同的判斷,不能落后,被人家突出一步變成陪襯,必須跟進。
整個旅游節大樂隊小歌手層出不窮,這種干系演藝事業的盛大活動就好像某某大戶擺流水席,會唱會演,能說能道者無不聞風而動,即便賺不到豐厚報酬,說兩句吉祥話足夠吃頓飽飯。
于是乎,旅游節臨近謝幕,由啤酒廠商贊助的歌曲表演似有源源不斷之意,拉來不少關注,亦不算虧。
武明長嘆:“啤酒市場風起云涌,新老豪杰各展手段,我越來越覺得落伍,有些跟不上潮流。”
下屬安慰道:“貓有貓道,鼠有鼠道,大企業中公司小作坊各有各的身家命運,想強求也強求不來。”
“做生意哪能這么想,和和氣氣拱手讓人,還怎么存活。”
“不是啊,玉闌啤酒就是鮮明例子,他們做新包裝,做毛尖啤酒,做青云純生,不就是細分市場,以個性化避開大企業的優勢,尋找自己的活路嗎?與其憂愁玉啤爭搶我們的市場,不如先想好適合洛亞的路。”
“天真。”武明搖頭道,“去經銷商那里摸摸底。”
游客的反應他已經看到,在燒烤和樂隊的刺激下,對玉闌啤酒評價很高,尤其是毛尖啤酒,老饕們不甚青睞,卻贊同創新,年輕人非常喜歡,紛紛表示要當成文旅產品地方特產往家帶。
當然更直接的效果就是看經銷商的訂貨熱情。
“老駱,你也來了,怎么不早說,咱們一起同行,路上做個伴啊。”
武明睜著一雙鷹眼,在襯衫人群中精準瞄見老駱,仿佛老鷹捉小雞般殺將過去,攬住肩膀稱兄道弟。
老駱很尷尬,有些被抓包的負罪感,眼神左右飄忽,說道:“本來沒打算來的,架不住青云食品熱情邀請,臨時決定過來。”
他壓低聲音,道:“你知道的,青云飲品行業龍頭,明星單品層出不窮,我們做飲料經銷,又跟玉闌同在一省,不得不賣面子。”
“理解理解。”武明笑道,“咱們來參加啤酒節也是沖著玉闌和青云的面子,都一樣,只不過這玉闌啤酒,要不要訂?”
老駱道:“看情況,看情況。”
武明笑呵呵道:“我又不吃了你,給我透個實底,我好有個心理準備。”
“不看僧面看佛面,玉闌啤酒跟青云食品這樣的關系,別說人家還絞盡腦汁創新,就算是原樣照搬重新開業,咱也得給些面子鋪貨上市,將來賣不動再訴苦求饒不是。”
“你準備訂多少?”
“放心,不會比洛亞多,玉啤好比大病初愈,能不能干活做工還要打個問號,就算好了,也是外地啤酒,妨不到洛亞。”
老駱越是這么說,武明越是心里沒底,他這句話等同在說,眼下玉闌啤酒跟洛亞相比劣勢很多,可如果玉闌啤酒表現良好,問題都將不是問題。
“幫我個忙。”他道,“跟各地經銷商套一套,玉闌啤酒大致訂貨量什么情況。”
“你是讓我做臥底啊。”老駱笑道,“沒什么意義,且不說沒簽合同之前,嘴上說的有多少實話,就算簽了合同,隨時可以補貨,與其在意人家賣了多少,不如看著洛亞有沒有得到好處,說起來你們請了不少歌手表演呢。”
武明單刀直入:“咱們是不是朋友?”
“那當然,多少年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不愿意幫個小忙?”
“關鍵是沒用啊,這次旅游節青云食品主推水龍吟和青云山泉,正是市場紅火的時候,都想多拿貨,雙方見面玉闌啤酒的人赫然在列,你說怎么辦?玉啤總經理就是以前零食事業部的許總,不少做綜合品類的人都認識他,他親自來談,不賣面子嗎?
新官上任三把火,背靠大樹好乘涼,這些道理你比我明白,青云集團把許真調過去當總經理,足以證明其重做玉闌啤酒的決心,現在正是開始的時候,不來雪中送炭,萬一將來做火了,怎么開口要貨?許真想大展拳腳,一點面子不給,將來調回青食,專門跟咱們為難,就很好受么?”
武明無法再說什么,老駱意思明顯,玉闌啤酒后勁如何暫不言說,當頭炮肯定得又響又亮,深受青云影響的經銷商一定會配合,這是青云集團多少年經營鋪設積累的結果。
大品牌尚可無憂,不必提心吊膽如驚弓之鳥,洛亞啤酒卻不能不當回事,因為他們已經倒過一次,被迫從洛啤變成洛亞啤酒,若是再倒一次,洛啤的牌子大概真會萬劫不復徹底消失吧。
武明憂心忡忡,恨不得立刻返回,好好跟公司匯報,無奈,活動尚未結束,有經銷商詢價訂貨,不得不好好接待,那才是他參加啤酒節的正事。
旅游節的末尾,劉天王聯合一眾明星舉行義演,為猝然爆發的洪水籌款,青云、金牛、柔風、順風以及玉闌啤酒等多家當地公司慷慨解囊,給活動畫上圓滿句號。
熬完全程的武明實打實講,開了眼界,活動舉辦得相當時尚,輕松愉快,生動有趣,哪怕他滿懷心事,都留下許多深刻印象。
“不要聽風就是雨,我們洛亞有自己的行事方法。”總經理冠冕堂皇地回應武明的憂慮,迫使后者反復強調玉闌啤酒種種動作的可怕之處,如此一來,終于把總經理惹毛,作為資方派遣掌控公司經營的高端人才,他很看不上武明的小題大做。
“洛亞啤酒正在各地擴建工廠,積極開拓市場,每一步都是按照董事會商議進行,你去參加個啤酒節回來,沒見拉回多少訂單,一直說玉闌啤酒多么有威脅,什么意思?要洛亞拋棄前面付出,改弦更張效仿玉啤,還是出頭號令全豫啤酒同行,抵制玉啤重新上市。”
陰惻惻的語調令武明很不舒服,當即大聲反駁。
“到窮途末路時,改弦更張未嘗不可,玉闌啤酒得到青云入股以后,迅速調整業務方向,跟進純生啤酒,開發毛尖啤酒,包裝和口味全部偏向年輕人,這些動作無一不是想掀起狂風巨浪。
洛亞既不是琴島、百威這樣的大牌子,市場遍布全國,又不是珠啤、活力跟玉啤相隔甚遠,所以這巨浪第一個摧毀的就是我們這些同行,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都不做,不是隔岸觀火,而是坐以待斃。”
“我看你才是糊涂了。”總經理怒道,“先不說玉啤弄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能不能起到作用,就算能起作用,今天玉啤重新上市,你說未來可怕,要我們洛亞啤酒刻意針對,光是豫地有多少家啤酒品牌,每個都嚴陣以待?以為我們洛亞啤酒執牛耳?”
“青云集團不一樣,他們是行家里手,一旦做起來破壞力驚人,擋不住當頭炮,?等著被打得落花流水。”
“等你做了總經理再說這話。”
兩人不歡而散,下屬見武明余怒未消,勸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盡力就行,即便洛亞在旗下市場跟玉啤針鋒相對,做提前量的預防,又有什么用?玉啤真有后勁,我們孤掌難鳴,還成人家眼中釘,玉啤若無后勁,遲早敗退,何必白費功夫。”
“宿命論,你這是消極工作。”
“頭,我既不是宿命論,更不是消極工作,而是審時度勢,權衡利弊。”
“正是你這樣的想法多了,世上肯出頭的人才少了。”武明恨恨道。
下屬倒也不惱,樂呵呵道:“人微言輕是現實,換作頭兒是總經理,我在你位置,沒二話,指哪打哪,可實際情況不是呀,洛啤都過去了,大家一切朝錢看,何必得罪人。說難聽點,倘若玉闌啤酒做起來,挖你跳槽,去不去?”
武明頓時無語,幽幽道:“你想得可真深遠。”
“還是那句話,時代不同了,以前以廠為家,一輩子圍著單位打轉,現在不一樣,廠子會倒,單位會沒,每個人都得先奔自己的生活,有些東西不合時宜。”下屬笑道。
不同人對待新興事物的想法是不一樣的,有的人心細謹慎,總想著萬全,警惕性自然很高,有的人粗枝大葉,凡事樂呵呵,松弛感拉滿,很難說誰好誰壞,就像薛定諤的貓一樣,結果反饋之前說不清道不明,也許只是內耗,做了無用功,也許提前預見,避免重大損失。
往往等結果出現,才能決定成敗,可那時再說對錯又沒有意義。
恰如此時,新玉闌啤酒和毛尖啤酒在旅游節亮相之后,迅速鋪遍玉闌地區,毫無滯澀地接過老玉闌啤酒的市場,實際情況出乎武明預料,沒有什么啤酒老饕,對啤酒風味質量指指點點挑三揀四,他們迅速接納新玉啤偏年輕的口味。
對于毛尖啤酒,笑納更快,一來毛尖茶名氣擺在這里,想要嘗鮮的人太多,二來地方特產屬性濃重,不少人買毛尖啤酒當時興的禮物。
武明得知消息,心驚肉跳。
“毛尖啤酒從包裝上就花費心思,使它跟開蓋即飲的瓶裝啤酒很不一樣,賦予禮品屬性,據市場調查,很多顧客認為毛尖啤酒不倫不類,喝著不痛快,但是架不住親朋好友追捧潮流,比著送,送到就拿來待客,還有個漂亮的花頭——茶葉酒,相當時髦。
大多數酒客都是普通人,對待啤酒好比飲料,沒有太強的愛和不愛喝,只要上了桌,都能佐菜,毛尖酒也好,新玉闌啤也罷,因為年輕人愛喝愛送,長輩就跟著喝,使得整個市場并沒有玉啤發展的嚴重阻礙。
苦苦支撐多年,幾近倒閉破產的玉闌啤酒,重新活過來了。”老駱很夠意思,把情況如實告知,“玉闌地區站穩腳跟后,立刻加大對周邊市場的廣告推銷,我們這已經有反應,所以老武,你們洛亞啤酒得……注意點了。”
武明無力道:“當時你可不是這么說的,洛亞訂單不會少過玉啤的承諾不作數嗎?”
“此一時彼一時,我對你們沒有任何偏見,誰的產品好賣,總收益高,我自然得偏向誰,即便咱倆有交情,可是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在商言商,不能讓我貼本錢陪你抗,除非你們洛亞決心一爭,讓利出來穩市場。”
“已經到這種地步嗎?你都這樣明晃晃要洛亞讓利。”
“玉闌毛尖精釀啤酒近來可是紅火,名聲大躁,銷量猛增,說是新星毫不為過,你若是覺得它勢不可久,自然可以放心安坐,等等看情況,若是稍回顧,擔憂將來無力競爭,該動作了。
我再多說一句,玉闌啤酒準備上大象臺打廣告,力度大概跟青農飼料仿佛,奔著家門口市場必須有一席之地的勁頭,你好好想想吧。”
武明勉強振奮精神,點頭道:“我會跟公司匯報,想必這個時候,著急的不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