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點聲,還沒走遠呢,聽到不好。”有同事勸告。
“事實如此,跟我說不說有什么關系。”汪實不服氣道,“這筆爛賬只有及時止損,否則窟窿越來越大。”
葉向武呵斥道:“好了,認真做事。”
他也知道汪實說的是實在話,經營管理上的粗糙已然絕大風險,關鍵還有可能暗藏摸不透的文章,屆時化作拖垮青農發展的累贅,誰都擔不起責任,千里之堤潰于蟻穴。
不過這事不是他們說得算,甚至田秀禾都未必能一言而決。
因兩地相距不遠,葉向武等人沒打算留宿,想乘夜色歸去,不料橫生枝節,花建業帶著養殖場的職工們攔住汽車。
葉向武當即色變,喝道:“花建業,你想干什么!”
花建業梗著脖子:“葉主管,青農應該聽聽花英人的心聲,我們對養殖場傾注無數心血,懇請你們不要毀掉它。”
“這話打哪說起?青農發展可是真金白銀接手花英養殖場,好端端怎么會毀掉它,你不要危言聳聽,趕快把路讓開。”
“別哄人了。”花建業悲呼一聲,“你們青農把花英當包袱,只想稱斤論兩甩掉,我們絕不答應。”
職工們整齊劃一附和:“絕不答應,絕不答應。”
調查小組全都臉色難看,尤其汪實,幾乎要哭出來,陷入深深惶恐,他以為是自己說的話被偷聽引發如此事端。
葉向武鎮定下來,沉聲道:“青農發展承擔花英養殖巨大負債轉頭把花英解散,花經理捫心自問,就這點廠房和設備打包賣完能抵債嗎?誰的錢都不是大水淌來的,怎么舍得這樣揮霍。”
花建業略微猶豫,旋即喊道:“光是保留不夠,你們還得救花英,讓它重新恢復生產,融入到青云體系中,將來風風光光。”
原本被氣勢驚住的調查小組怒從心起。
汪實腦子一熱,顧不上看葉向武的臉色,吼道:“花英養殖場負債累累,你花建業就是罪魁禍首,沒有資格在這討價還價,還是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問題怎么交代。”
場面有片刻冷寂,雙方仿佛都被這話鎮住,不知如何應答。
“養殖場是大家的,花建業只是總經理,一碼歸一碼,他交代他的問題,我們保衛我們的養殖場。”
“對,養殖場必須繼續經營。”
汪實刷得冷汗直流。
葉向武反而平靜下來,從容走進人群:“青農發展要全面了解養殖場的情況,所以調查工作會持續一段時間,最終如何處理,不光是青農發展一家的意見,還要跟貴縣交流,大家有什么想法,不妨搜集整合起來,統一交到鄉企局。”
他越走越穩,臉上更泛起笑容,用不大不小的聲音繼續道:“我們忙活一天就晌午對付一口,晚飯還沒吃,現在著急回家吃飯,兄弟姐妹們可否讓個路,咱們來日方長。”
養殖場職工一陣騷動,不約而同看向花建業,只見他額頭暴汗,囁嚅難言。
“事情還沒塵埃落定,花經理切不可做理虧之事,否則將來大家伙面對面,非但對你不利,于養殖場前程同樣不好。”
“讓路。”花建業聲音嘶啞,“希望葉主管和青農同情鄉里鄉親不容易,大家也是想脫貧致富,只是我花建業沒有羅學云一樣的本領,拖累了大家。”
葉向武微微點頭:“本地種田黃蔬菜,養田黃雞鴨,到青云工作者不知凡幾,不說親如兄弟,也是守望相助,我們不可能不考量彼此的關系,只是花經理要明白,世事大不過一個理字。”
眾人登上汽車,司機立刻發動,眼看駛出廠區方才松口氣,汪實連連送上馬屁,夸獎老大英明神武,臨危不懼。
“差不多得了,該反省的錯誤必須反省。不過你喊的話倒不算錯,起碼指明矛盾核心,讓他們冷靜許多。”葉向武嘆道,“看來上市也沒那么多好處,不好弄啊。”
青農發展確實兩難,花英養殖場比雞肋還麻煩,可話說回來,若不是真難,芒縣或者花英自己有法子起死回生,又何必當沉重包袱急求甩掉,只能說甘蔗沒有兩頭甜。
數日后,葉向武總結情況跟田秀禾匯報。
“花英養殖場失敗的主要原因是什么?”田秀禾問道。
“市場波動和管理問題。”葉向武解釋道,“速生家禽的育種技術掌握在外國公司手中,似花英這樣的養殖場使用商品雞雛追溯上去都是進口來的。
白羽肉雞由德意志安偉捷和米國科寶提供,白羽肉鴨用的是不列顛櫻桃谷,說起來還是人家引進燕京鴨繁育的,現在自己卻培養不出來,只能購買。
市場好養殖戶多的時候,祖代雞鴨就漲價,直接吃掉許多利潤,而后產量大增,光靠本地市場消化不了,像花英就是把很大部分拿出來出口創匯,這也是芒縣很在意它的原因。
金融危機重創出口市場,訂單腰斬,等同宣判花英死刑,它的鏈條轉不動,就開始減產下滑,偏偏管理上還有諸多漏洞,大概花建業腦子里對規模化的理解就是一只雞賺多少錢,一萬只雞就能乘以一萬倍,根本不知道規模集約是為了降低固定成本投入,用科學合理的方式保障安全生產。
連番打擊之下,花英一蹶不振,就成現在這個模樣,開工沒錢,產品缺訂單,還欠著一屁股債,職工精氣神頹喪。”
田秀禾訝然道:“速生禽苗這么貴?青農的田黃家禽也是獨一份,怎么價格公道都買得起,老外還是黑心。”
這算是附加題,好在葉向武功課做得扎實,回答從容不迫。
“速生家禽育種市場比較集中,剛才說的安偉捷和科寶,它們加起來占據全球白羽肉雞祖代雞苗的九成份額,并且技術壁壘高,后來者要解決生長速度、飼料轉化率、抗病性等等問題,不僅需要大量資金,更得漫長周期,根本沒有平價的必要。
我們田黃禽苗平價的原因比較復雜,一來青云踐行公司加農戶的助農模式,能從養殖、加工、銷售多環節綜合獲利,不需要死摳禽苗一環,二則笨雞笨鴨生長周期長,不適合規模養殖,沒有成規模的養殖公司競爭,傳導到禽苗價格自然漲不起來。
最后就是田黃禽苗沒有形成白羽雞鴨那種清晰明了的三級把控模式,同行可以效仿學習,農戶也可以自繁自育,雖然效果差一點,總是勉強能用,而白羽雞鴨不用真不行。”
“怎么把控的,雜交?”
“對,祖代雞每個品系只出售公或者母交錯,以父母代產生商品雞雛,不但雜交基因無法穩定遺傳下一代,還能限制繁育數量,保證產蛋周期內不可能培育太多雞雛,可謂精打細算,步步約束。”
“可惡,什么都讓他們搶先,憑啥咱們總是落后!”田秀禾忍不住吐槽。
葉向武認真道:“以前填飽肚子最重要,發展方向集中糧食生產和基礎農業,就算早作研究,怕也沒有足夠的飼料水平和消費潛力,再加上口味偏向豬肉,自然把養豬放在前頭。”
田秀禾轉怒為喜,嘖嘖道:“不錯呀,調查周全,是不是想負責公司的雞鴨養殖業務?”
葉向武笑了笑,“我紙上談兵多,怕是實踐水平不夠。”
“沒事,可以先從副手做起,慢慢積累經驗,只要你有意愿都可以安排。”
“我聽田總安排。”
“好。”田秀禾笑道,“花建業好歹把養殖場折騰這么大,有什么優點?”
“膽大。”葉向武脫口而出,“他沒有那么多條條框框,勁頭上來什么都敢闖一闖,對經營也有自己的章法,像花英雞鴨,他就很在乎質量,常有退換貨和內部懲罰,不許有損品牌的事情發生。”
“這不矛盾嗎?他竟不明白標本兼治的道理,養殖過程不把控好,光管出貨豈不是頭痛醫頭?”
“我看他好像很崇拜羅總,對待產品質量和職工管理都有些許青云影子,只是道行太淺,學的都是皮毛。”
“倘若花英保留,你覺得還需要留下他嗎?”
“我吃不準,單看他本領,可以當個市場主管,一定能積極開拓市場,維護品牌形象,就是不知品行如何,對花英的愛會不會因為股東更換而變質。”
“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幾天,為談判做準備。”
青農發展按兵不動的檔口,芒縣和花英屢次來人拜訪,意思非常明白,既要保住花英的牌子、花英的工廠,還要懇求花英的未來。
田秀禾斟酌再三,還是向羅學云發起指導請求,他雖是老大,卻需要老老大制定框架。
“集團物色孫正德擔任青發雞鴨養殖負責人,你意下如何?”羅學云問道。
“好得很,他可是青農老人,水平杠杠的。”田秀禾真心高興,“還是我老部下,省心省事。”
“他會跟你細說。”羅學云道,“見機行事。”
洽談地點就選在花英養殖公司會議室,當天田秀禾帶著孫正德、葉向武趕過來時,職工和職工家屬都在附近圍看,他們本就是當地人,不需要大費周折就能召集很多。
葉向武神情復雜,低聲道:“不知道他們是想施壓,還是博同情。”
田秀禾淡定道:“強迫做不成生意,這個道理他們會懂。”
花建業已經等在里面,代表花英鎮的熊洪,代表芒縣的駱春興亦在,很有候客姿態。
“有日子沒見,田總風采依舊啊。”駱春興滿面笑容,“預祝你成為地區第一家上市公司老總,名揚天下。”
“駱主任莫不是挖苦我,八字都沒一撇的事,怎么拿出來說笑?”
“謙虛使人進步,但過分謙虛就是驕傲,在地區還有青云辦不成的事?何況咱們都走到這一步,不是有九成九的把握,也不可能推得動。”
“別給青云戴高帽,人力有時窮。”田秀禾表面微笑,實則寸步不讓,“開門見山,養殖場問題有多嚴重諸位應該比我清楚,咱先對個賬?”
駱春興點頭:“正要聽聽貴司的意見。”
葉向武揮手發放文件,跟著念出幾條重要數據,每一條都是重錘砸中花建業,幾乎透不過氣。
“所以貴司什么意見?”駱春興徑直問道。
“很難辦。”田秀禾為難道,“尤其貸款,任誰都是沉甸甸的壓力,更關鍵養殖場還有沒有斗志,能不能再經營起來同樣得打大大的問號。”
花建業心沉下去。
駱春興笑道:“咱們兩地離得這么近,養殖場放哪不是一樣,多走幾步路而已,何必傷筋動骨搬來搬去?陳清有青農有青食,還有一大堆產業鏈配套,不少花英一個,你們都能把養豬放到別地區,自家兄弟就不能讓一讓?”
田秀禾輕描淡寫道:“田黃稻、油茶、蔬菜食用菌,青農跟芒縣的合作才是不少,沒必要緊摳一家養殖場。”
駱春興道:“種植和養殖還是有差別的,花英雞鴨好不容養成的牌子,總不能說丟掉就丟掉。”
“那么,你們能給什么條件?”田秀禾坦白道,“花英養殖若要重振旗鼓,圈舍和廠房都要改造,人員也得調整,使公司有抗風險能力和自我生存本領,對青農發展來說,必須加大投入,最后收成預期卻不明,一家籌備上市的公司這樣動作,不是好事。”
“那也不能空還負債,白白給青農發展造成損失。”駱春興自信滿滿,“只要貴公司承諾追加投資,扶持花英牌重回市場,貸款可以展期,等花英有利潤結余再還。”
“空手套白狼呀。”田秀禾戲謔道,“原本可能完全還不上的款項,經過你這么一安排,不僅后路有保障,還拉來堅實同盟,花英想不做起來盈利都不行,否則雙方都虧。”
“確實因為花英有基礎,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落敗。”
“展期不以產生利潤為界,而是約定時間,在養殖和加工方面,我們需要更多……”
田秀禾連提一大堆要求,每個都不算好辦,但是花建業卻松口氣,有些許輕松之意,褒貶才是買主,不管不顧那真是一點辦法沒有。
“最后,青農還需要一個工廠附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