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春興耐心聽完,佯怒道:“你這條件也太多,一點鄰里之情的面子都不給,還要什么工廠,花英不夠你盤嗎?”
田秀禾微笑道:“你不會覺得我要的工廠為難。”
“什么廠?”
“金鴛鴦。”
“嘶……”
非止駱春興驚詫,花建業也暈乎,敢情你不是要肉制品加工廠,而是羽絨廠。
“你知不知道金鴛鴦現在什么狀況?它的輝煌都是過去。”駱春興驚奇道。
田秀禾淡定自若:“難得駱主任肯說公道話,沒想著借坡下驢把金鴛鴦當包袱甩過來。”
駱春興一愣,無奈道:“我倒是想,可它已經倒閉,只剩商標和廠房沒處理完,若是瞞著你們火速召回職工,填充各項賬目,豈不是把田總當信球耍?將來還怎么打交道。何況你點金鴛鴦的名字,多半知道底細,我就更不能犯蠢。”
田秀禾打趣道:“聽你意思,要真是信球問,就順勢答應嘍?”
駱春興搖頭道:“也不盡然,如果真是木木呆呆不懂行情的愣頭青,答應無妨,若跟田總一樣,我自然得估量估量是不是有什么企圖。講老實話,你們要金鴛鴦什么企圖。”
田秀禾笑道:“花英養殖的困難在兩點,一是市場,二是生產,禽肉出口受挫,內銷不景氣的情況下,必須雙管齊下多方面發力,提高整體附加值就是其中一條思路,將養殖的雞鴨利用到極致。”
會議室響起窸窸窣窣的討論聲,花建業惆悵不已,大有一種跟青云同頻,卻無力踐行的遺憾。
駱春興謹慎道:“我相信青農提出這樣的想法一定經過調研,不是臨時起意,但本著長久合作的友誼,我得提醒田總不要光看金鴛鴦是羽絨名牌,曾經風光無限,還要考慮它現在剩下什么。
倘若花英養殖產能大增,需要聯動羽絨產品,芒縣還有很多其他公司,都是以金鴛鴦為榜樣,慢慢培養發展起來的,除了品牌知名度外,其他方面未必遜色。”
田秀禾頗為意外,深深看了駱春興數眼,真沒想到他還有這么厚道的一面,要知道為解決花英養殖的問題,此君可是沒少撒潑打滾耍無賴。
“若是別的公司,駱主任肯附贈嗎?”田秀禾笑道,“金鴛鴦只剩商標和少許廠房設備,價值不高,你們不會心疼,狀態廢棄,正好可以跟花英養殖同步再創業。反觀其他公司,不僅要青農補錢,接手就得承擔經營壓力,為本有的業務和產品發愁,豈不是很不明智。”
有些道理沒有說得露骨,但在場人很容易明白,青農發展要的是實惠,要的是輕裝上陣,只剩空殼的金鴛鴦剛好招兵買馬重組不需要為任何從前的問題憂愁,若是收購入股其他公司,花英養殖的麻煩會再現,不利于進展。
駱春興陷入沉思。
說起金鴛鴦,還真是他們的驕傲,玉闌這邊喜歡養麻鴨,老鴨湯、板栗燜鴨、麻鴨鍋都是有名菜式,鴨絨一般由販子收了換些火柴,十余年前外地羽絨廠技術員回鄉教授羽絨技術,培育起當地羽絨產業。
排前頭的品牌就是金鴛鴦,那時起這個名字卻發現本地尋不到鴛鴦,還是請美術老師到江城中山公園對照鴛鴦畫的商標。它對本地羽絨產業的地位類似青云之于蔬菜種植,不僅摸著它過河,還親眼見證它取得一系列成就。
登陸申城第一百貨商店,引來顧客瘋搶,到央臺發廣告,宣傳品牌標語,被紡織工業部評為華夏名牌,出口遠銷歐米……
誰都沒料到,高光之后飛速下滑,終于撐不住去年倒閉,只留下渺渺記憶。
對于這樣一個名牌產品的倒下,芒縣沒少總結經驗,駱春興雖然不是相關負責人,大致情況還是了解,原因多種多樣,非要形容就是積重難返。
作為囯企,金鴛鴦依賴當地資源做起來的同時亦染上通病,僅從產品方面就有僵化陳舊等諸多毛病,類似曾經幾個國民級明星單品牡丹床單、豬油鐵罐、搪瓷馬桶,某家工廠做火款式之后別的廠子本地化就行,不需要創新樣式。
只是時代變了,顧客喜歡的樣式可能維持不了兩三年,而且還要多種多樣的個性化,不能持續推陳出新迎合市場,倒閉就是唯一結局。
“我會跟上級匯報。”駱春興緩緩道,“金鴛鴦是有意義的品牌,如果它能重新煥發生機,相信縣里不會拒絕。田總能保證認真經營,救活這只金鴛鴦嗎?”
田秀禾微微一笑:“青農發展會努力恢復它往日的光彩,而花英也將成為冠絕鱷魚晥的雞鴨養殖品牌。”
“此言當真?”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拜托青農發展一定要上市成功。”駱春興慨然道,“我們與有榮焉。”
田秀禾認真道:“一定。”
眼見雙方相談甚歡,大有敲定趨勢,熊洪無法繼續沉默,開口道:“青農對花英養殖的職工如何處理?”
田秀禾沒有吭聲。
孫正德朗聲道:“若是花英不搬遷,自然所有職工留用,將來按照公司新規定考核,不會故意為難,再招聘同樣優先面向本鄉和芒縣。”
熊洪頓了頓:“新規定指什么意思?”
“花英的失敗固然受市場波動影響,本身規章制度、管理經營亦有不小漏洞,若不能懷著重頭再來的決心將錯誤改正,恐怕重蹈覆轍。”孫正德神情嚴肅,“新規定就是來自青農的成功經驗,最大程度保障公司復起。”
熊洪嘴角直抽:“會保留原崗嗎?”
孫正德淡淡道:“要根據實際情況綜合考量,你應該明白,倘若所有人原封不動,等同不需要青農發展介入。”
熊洪臉色很不好看,在駱春興凌厲的眼神下不得不息聲閉嘴,花建業已然絕望,不敢再作他想。
豈料會罷宴終,青農發展接手花英養殖時居然要重用他。
“你還愿意留在花英養殖嗎?哪怕不是總經理,不持有股份。”葉向武問得很直接。
“愿意。”花建業回答得也痛快,“我沒地方可去。”
葉向武嚴肅道:“青農發展可不是收留所,你若留在花英,勢必會用我們的規矩要求你,而且會更嚴格。”
花建業慘笑道:“我跟羅學云……”
“留在花英第一課,對羅總保有應該的尊重。”葉向武猛然打斷。
花建業語滯,情緒愈發低落,數次深呼吸后,道:“就像羅總不會離開青云,我的青春,我的前半輩子也貢獻給花英養殖,實在無法割舍。”
葉向武道:“那就先請你在市場部做個副主管負責銷售如何?”
“我愿意。”花建業起死回生,慷慨激昂道。
孫正德見鋪墊差不多,微笑道:“青農發展源自青云集團,素有員工激勵的傳統,對于貢獻大資歷深的高管與核心骨干予以股份認購資格,同享公司發展的好處,如果你能好好干,將來未必不會重新成為花英股東。”
總是滑不溜秋的花建業終于有幾分真情實感的模樣,眼眶濕潤,聲音嘶啞:“鄉親們信任我,將養殖場交我手上,卻搞得一塌糊涂,我有大錯,沒想到青云還愿意給我機會,我一定好好工作把花英牌子重新做起來,回報公司回報集團。”
孫正德不為所動,道:“相比喊口號,我更喜歡職工把精力心思放在工作上,那才是公司欣欣向榮的——保障。”
花建業苦笑點頭。
沒過多久,塵埃落定,田秀禾松口氣,跟羅學云匯報。
“還不錯,能撈點東西回來,少虧一點是一點。”羅學云贊許道,“生意嘛,就得精打細算積少成多。”
田秀禾疑慮道:“真要把雞鴨養殖的重心全放在花英嗎?還給他們做強禽肉加工,聯動羽絨產業。”
“你在擔心什么?有人攪事還是前途難料。”
“不敢說沒人攪事,但花英留在芒縣是他們極力要求的,若是折騰幺蛾子等同自斷手腳,至于前途難料嘛,確實不好預估,不過市場起起伏伏誰都說不準,集團派出精兵強將,公司傾力打造,未必不能調整過來。”
“那你還愁什么。”
“怎么說呢,養豬放在外面是因為馬山場已經有很好基礎,林尹夫婦也都是有本事的人,必須尊重基礎條件,尊重優秀人才,但這兩點花英都不具備,唯一說羽絨,陳清也有個廠子。”
“別繞圈子了,大大方方說。”
“青農發展將雞鴨養殖作為核心產業之一,要跟卜鋒農牧一較高下,擺明做到底不成功不罷休,放在陳清多好,眼皮底下好管理,還能給家鄉增加一個實力品牌。”
羅學云徹底無語,放下文件審視田秀禾。
“這么看我干嘛,我哪說錯了?”
“小家子氣,陳清多大局面,什么東西都想劃拉過來,你是青農發展董事長,不是陳清班長,這是該你著急的問題么?”
“那不是省事嘛,分地想分在家門口,上班想住在廠附近,公司經營不是一樣道理,同屬一個集團聚攏一體更容易往來交流,運費都能少一大截。”
“吸取經驗啊兄弟,青云食品廠規劃之初沒有考慮多個事業部,現在好了越來越大,搬遷調整花費多少成本,恨不得各圈一塊隔得遠遠的,省得自己沒有拓展空間。
青農發展不是一家小公司,而是上市企業,涵蓋多項業務都是奔著大規模去的,不光本地一家工廠,還要星散建立分工廠,恰如青云農業,在各處扶持家庭農場村組合作社,推行青云公益活動,才處處有朋友,讓人家認咱的牌子,支持咱的產品,偏向咱一邊。
都攏到陳清,你是不打算做全域生意嗎?存這個心思我真擔心你處理不好總公司跟子公司的關系。”
田秀禾赧然道:“我沒想這么多,就是下意識覺得青農發展在陳清,子公司也放在陳清最好,這樣伸手就能招呼到。”
羅學云瞥了他一眼,哼道:“你要做一個合格董事長必須學著克服不好的習慣,眼光更高,心胸更廣。老子云,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多向鐘樂學習,經歷中成長,否則會跟老袁一樣,被更優秀的年輕人擠下去。”
“一定一定。”田秀禾確定他沒有真發火,繼續道:“花英養殖利潤很大一塊被禽苗吃掉,規模越大,成本越高,勢必要推動育種,青農提供兩個思路,你覺得該選哪種?”
羅學云問道:“什么思路。”
“要么基于田黃家禽研究黃羽雞鴨,好處是見效快,有望兩三年推出成果,肉質風味超過白羽雞鴨,壞處是時間效率比不過,不一定能形成養殖規模,若形成,同業也能迅速跟進,沒有技術優勢。
要么攻克白羽速生雞鴨的秘密,好處很明顯,打破外國公司的技術壁壘,大大削減成本,順帶搶生意,壞處就是投入成本高,十年八年未必能有成果,還可能因為觸及外國公司核心利益引發爭端。他們可能會斷供威脅我們停止育種研究,使青云成為眾矢之的。”
“我還真在盤算誰優誰劣,不過這話一出沒有猶豫的必要,就挑戰他們的強項,跟他們剛到底,告訴世界,他們行的我們也行。”
田秀禾露出笑容,道:“我也是這么覺得,外國公司通過三級育種模式坐收漁翁之利,市場再怎么風云變幻它都穩坐釣魚臺,羨慕得人流口水。”
羅學云:“……”
“我還以為你會罵他們卑鄙貪婪呢,沒想到是這個看法,也是醉了。”
“什么話。”田秀禾音量一下子提高,“青云研發跟吞金獸似的,把青農的利潤吃掉大半還難以為繼,搞得我們在青食面前直不起腰,我還能不理解這種黑暗中摸索的痛苦?我就是看不慣他們這么貪婪,沒有我們青云一絲絲的高風亮節,坐視養殖戶崩潰無動于衷。”
羅學云傻眼只能豎起大拇指,無力道:“經營模式不一樣,外國公司單做禽苗就是掐尖,把產業鏈的高價值部分捏住,用品牌價值全球獲利,要人家高風亮節等同否定公司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