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媽”來得猝不及防。
程穗臉色白了又白,她怎么也沒想到,林晚竟會在這樣的場合直接喊出來。
這要是傳出去,別說富太太圈了,就是宋家那邊,也遲早會知道她那段不堪的過往。
她慌得腿都軟了,下意識往后倒退了兩步。
“小心——”身后傳來一道溫婉的聲音,一雙手輕輕扶了她一把。
程穗轉過身,看見一位穿著青綠色復古旗袍的婦人,她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耳垂上綴著同款珠墜,整個人溫婉又貴氣,一看便知是哪家的高門太太。
機會來了。
程穗連剛才的慌亂都忘得一干二凈,她斂了斂心神,微笑著向那婦人致謝:“謝謝您,這位太太,不知道怎么稱呼您?”
程淑蕓微微一笑,目光從她臉上淡淡掠過:“客氣了。”
只這一句,便抬腳走向林晚,“晚晚,拍賣會快開始了,我們該過去了。”
她根本沒有要和程穗交談的意思。
“好的,媽,我剛要過去找你呢。”林晚挽住程淑蕓的手臂,“走吧。”
兩人從程穗身邊經過,林晚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程穗把倆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媽”?
林晚叫那位貴夫人“媽”?
那她剛才喊的,根本不是自已。
她和那位貴夫人是什么關系?
一直站在旁邊的江太太把方才那一幕從頭看到尾,程穗臉上每一個表情——害怕、緊張、失神——她都沒放過。
她眼珠一轉,走到程穗跟前,似笑非笑地問:“宋太太,你認識周家二少奶奶?”
程穗聽到聲音這才回過神來:“周家二少奶奶?是誰?”
江太太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她就說嘛,她這種人怎么可能認識周家的人。
要是認識,還用得著求到她這兒來?
她翹起手,端詳著自已指間那枚祖母綠戒指,才“好心”地解答:“剛才穿青綠色旗袍的那位是周家太太,挽著她手的那位,不就是周家二少奶奶么?”
程穗剛穩住的心又猛地跳動起來,她聲音發緊:“周家?哪個周家?”
江太太嗤笑出聲:“除了那個周家,在江城誰還敢自稱周家……?”
程穗身體晃了晃,后面的話她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林晚——她的女兒——她的親生女兒——居然嫁進了江城首富周家,當上了少奶奶。
她緩緩轉過身,望向拍賣會場的方向,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道穿著藕荷色禮服的纖細身影上。
忽然,她想起咖啡店里那次并不愉快的會面,心里一陣發緊。
她的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臉上的神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變幻不定。
拍賣會已經開始,來賓們三五成群地散落在會場各處,低聲交語、觥籌交錯。
最前排,林晚和程淑蕓并肩而立。
林晚有些心不在焉。
她怎么也想不到會在這里再次遇見程穗,更沒忽略對方臉上那抹比上回在學校見面時更加慌亂的驚惶。
她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不是為了躲她,要舉家移民嗎,怎么還在江城?
臺上清脆的落槌聲將她從紛亂的思緒里拉了回來。
“下一件拍品,晚清老坑冰種翡翠玉簪一支。簪頭巧雕玉蘭,包漿渾厚,品相完好,原為晚清江南望族閨秀妝奩之物。
捐贈人——林晚,林小姐。起拍價,五百萬元。”
主持人的話音剛落,三五成群的女眷便低頭交耳,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林晚身上。
不是她……
林晚心頭一緊,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的程淑蕓。
程淑蕓也正側過臉,滿目慈祥,微笑著看她。
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這是程淑蕓在替她撐場面、爭臉面。她眼眶不由得紅了。
程淑蕓什么也沒說,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六百萬。”
“六百五十萬。”
“七百萬。”
“八百萬。”
競價聲此起彼伏。
今晚雖是富商家眷的慈善晚宴,但不少人心里都揣著另一本賬——攀上周家這棵大樹。
簪子是周家少奶奶捐的,那是周氏集團總裁的太太。若能拍下,便算是在周家人面前露了臉。
花些錢不打緊,只要能攀上周家,還愁賺不回來?
“一千五百萬。”
“一千八百萬。”
“一千八百萬,還有沒有?一千八百萬一次。”
“兩千萬。”
“兩千萬,還有沒有?兩千萬一次,兩千萬兩次,兩千萬三——”
“五千萬。”
一道突兀的男聲,從會場入口傳來——不輕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層層漣漪。
眾人紛紛回頭望去。
入口處,一個身著剪裁利落黑色西裝的男人正闊步走來。
水晶吊燈的光落在他肩頭,勾勒出挺拔而清雋的輪廓。他面容冷峻,眉目深邃,渾身上下散發著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穩聲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卻仿佛踏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他目不斜視,直直穿過竊竊私語的人群,走向會場最前方,最終在程淑蕓和林晚身后站定。
主持人愣了一瞬,隨即回過神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五千萬一次……五千萬兩次……五千萬三次——成交!”
落槌聲清脆而果斷,“恭喜這位先生競得這支玉簪!同時感謝林晚林小姐的慷慨捐贈。今晚所有善款將全數捐給貧困山區婦女兒童,感謝大家的愛心!”
會場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夾雜著意味不明的低語和好奇的目光。
拍賣繼續,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下一件拍品是……”
“你怎么來了?”林晚目視前方,壓低聲音問。
周京淮微微俯身,薄唇湊近她耳畔:“我這不是來解救你么。”
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廓,酥酥麻麻的癢,林晚側過臉,正好對上他溫柔含笑的目光。
身后,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密。
林晚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和周京淮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艷羨,也有說不清的酸意……。
她的面頰泛起薄薄的紅暈,連忙轉過臉,假裝專注地看著臺上,右手悄悄推了推他的腰側,示意他別靠這么近。
手卻被他輕輕扣住,隨后十指交握,溫熱的掌心貼在一起。
周京淮轉向母親,語氣自然:“媽,我和晚晚先走了。待會兒還要接粥粥,怕太晚了。”
程淑蕓含笑看了兩人一眼,擺擺手:“去吧,路上慢點。”
林晚看向程淑蕓:“那媽,我們先走了。”
“好。”
林晚被周京淮牽著,轉身穿過那些仍停留在他們身上的目光,走向會場后方。
兩道身影并肩而行,一個挺拔清雋,一個纖細溫婉,任誰看了都忍不住要多瞧兩眼。
“小兩口真恩愛……”程淑蕓身側的某位富太太忍不住感嘆。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真是般配,羨煞旁人呢。周太太,你們周家可真有福氣——”另一位太太連忙接話,語氣里滿是奉承。
“就是就是……”幾位與周家相熟的富太太紛紛應聲附和。
程淑蕓目送著兒子和兒媳的身影直到看不見,她嘴角的笑這才慢慢漾開,怎么也壓不住。“那可不是么,晚晚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歡,我們家阿淮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氣。”
幾位太太連連點頭,又是一通夸贊。程淑蕓含笑聽著,心里卻想:今天這支簪子,捐得值了。
往后看誰還敢在背后嚼舌根,說她兒媳婦出身低微、配不上周家。她程淑蕓的兒媳婦,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會場最后邊,程穗聽著身邊人的竊竊私語,這才慢慢拼湊出真相——剛才那個從她身旁經過、氣度不凡的男人,就是江城周氏集團的總裁,周京淮。她女兒的丈夫。
程穗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一下比一下快,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伸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發顫。
皇天不負有心人。
她程穂,還有翻身的機會。
程穗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轉身便朝會場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