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紀元4731年七月。
瑟蘭蒂亞文明母星。
從澤努星系淪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年多。
一年多的時間，對于瑟蘭蒂亞文明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瑟蘭蒂亞人的平均壽命長達兩千年，一年對他們而言，就像人類的一個月。
但就是這短短的“一個月”，讓整個文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
因為敵人——消失了。
母星北半球，一座低矮而恢弘的建筑群坐落在一片平坦的高原上。
這是瑟蘭蒂亞文明的最高議事廳，也是整個文明決策中樞的所在地。
議事廳的全息星圖上最醒目的標記，是一個不斷閃爍的紅色光點——澤努星系。
曾經的瑟蘭蒂亞疆域邊緣，現在，是淪陷區。
會議室中央，一張巨大的環形長桌旁，坐著三十多個瑟蘭蒂亞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瑟蘭蒂亞文明的首席長老。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幾百年，經歷過無數危機，處理過無數難題。
但此刻，他額頭上的褶皺比任何時候都要深。
“還是沒有消息？”首席長老的聲音平穩，但每個人都能聽出那平穩之下的壓力。
坐在他對面的軍事情報負責人站起來，微微低下頭：“沒有。所有殖民星系的報告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關于炎黃文明艦隊的蹤跡。”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首席長老抬手，示意安靜。他看著情報負責人：“最后一次確認的蹤跡是什么時候？”
“一年零一個月前。澤努星系外圍?！鼻閳筘撠熑说穆曇魶]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之后，他們就消失了?！?/p>
“消失了？”坐在右側的一位長老忍不住出聲，“二十四艘五十公里長的戰艦，幾百萬人，怎么可能憑空消失？”
“太空太大了。”情報負責人平靜地回答，“一光年的距離大約是九萬四千六百億公里。在這個尺度上，五十公里長的戰艦，和人類用肉眼看細菌沒有區別?！?/p>
他調出一組數據，投射在穹頂的星圖上：
“我們現有的遠程探測技術，極限探測范圍是零點五光年。在這個距離上，我們的傳感器只能分辨出直徑在一千公里以上的天體。一艘五十公里長的戰艦——太渺小了。它可能藏在任何一顆小行星后面，可能躲在任何一片星云里，也可能正以十倍光速從我們探測范圍之外掠過。”
“我們找不到它。就像大海里找不到一粒沙子?！?/p>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首席長老緩緩開口：“所以，我們等于是瞎了？”
沒有人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比淪陷更糟糕
許久，另一位長老打破沉默：“也許，我們應該慶幸？”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澤努星系淪陷的時候，我們損失了將近兩億同胞。”那位長老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之后的一年多，再也沒有任何一個星系遭到襲擊。也許炎黃文明已經滿足了，也許他們覺得占領一個澤努星系就夠了——”
“你相信嗎？”首席長老打斷了他。
那位長老張了張嘴，沒有說下去。
首席長老站起來，走到全息星圖旁邊。
“澤努星系淪陷之后，我們向其他所有殖民星系都下達了命令——嚴防死守，加強軌道炮部署，提高戰備等級。各個星系都照做了。然后呢？”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然后，什么都沒有發生?！?/p>
“一年多了。沒有任何一個星系遭到襲擊。沒有任何關于炎黃文明艦隊的報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要打下一仗。”
“你們覺得這是好消息嗎？”
沒有人回答。
首席長老的聲音變得沉重：
“不是。這是比任何一個星系淪陷都更糟糕的消息?！?/p>
“哪個星系淪陷了，我們起碼知道敵人在哪里。知道他們的艦隊在哪個坐標，知道他們要往哪個方向去，知道我們該在哪里設防?！?/p>
“但現在——我們不知道。茫茫太空，我們不知道那二十四艘戰艦在哪里?？赡苷陲w向我們的母星，可能正在飛向另一個殖民星系，可能就在我們探測范圍之外，也可能——”
他頓了頓，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疲憊：
“也可能，他們正在做我們完全無法預測的事情?！?/p>
會議室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瑟蘭蒂亞文明有文字記載的歷史超過三萬年。在這三萬年里，他們經歷過無數次戰爭，無數次危機，無數次存亡關頭。但他們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敵人——
一個擁有十倍光速的敵人。
一個可以隨時出現在任何地方的敵人。
一個你完全無法預測、無法追蹤、無法防御的敵人。
“各位?！笔紫L老重新坐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要你們明白我們現在的處境。”
“澤努星系淪陷之前，我們至少知道——敵人會從太陽系方向來。所以我們向那個方向發射了近百億枚軌道炮彈丸，給敵人制造了足夠的麻煩。”
“但現在呢？”
他點了一下桌面，星圖切換到瑟蘭蒂亞疆域的全景。
“澤努星系被占領了。敵人可以從澤努星系出發，向任何方向進攻。我們的疆域直徑約三十光年，有幾十個殖民星系。敵人可以選擇打任何一個。”
“他們也可能不打任何一個。他們可能繞過所有星系，直撲我們的母星。也可能在某個荒無人煙的星系建立前進基地，慢慢積蓄力量。也可能——”首席長老的聲音低了下去，“也可能，他們正在研究我們的弱點，等待最致命的一擊。”
“而我們——”
他抬起手，在星圖上劃了一個圈：
“我們只能被動地防守，每個星系都加強戒備，每個星系都向四面八方派出偵察艦——然后，等?！?/p>
“等敵人出現?！?/p>
“等災難降臨?！?/p>
“等某一個星系傳來‘淪陷’的消息?！?/p>
他放下手，聲音疲憊：
“這是最殘酷的事情——我們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來，不知道他們從哪里來，不知道他們要打哪里。我們只能把有限的防御力量分散到幾十個星系，每個星系都覺得自已可能是下一個目標，每個星系都覺得兵力不夠?！?/p>
“如果他們把二十四艘戰艦集中攻擊一個星系，我們沒有任何一個星系能擋住。”
“如果我們把兵力集中防守某一個星系，敵人完全可以繞過它，去打另一個更脆弱的?！?/p>
“這就是速度的優勢。這就是十倍光速帶來的——絕對主動權?！?/p>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敵人永遠不出現呢？如果他們就這樣消失一年、十年、一百年呢？
瑟蘭蒂亞文明能保持這種高度戒備的狀態多久？
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總會有松懈的時候。總會有疲憊的時候?？倳小?/p>
敵人認為最合適的時機。
首席長老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
“命令所有殖民星系，繼續保持最高戰備等級。加強遠程偵察，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報告?！?/p>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成立一個專門的情報分析小組。把所有關于炎黃文明的情報全部匯總，反復分析，尋找規律。也許我們漏掉了什么，也許有什么線索可以告訴我們他們會從哪里來。”
“他們不會永遠消失。”首席長老的聲音變得堅定，“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出現。到那一天——”
他抬起頭，看著穹頂上那片寂靜的星圖：
“我們必須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