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訂單交付那天,劉志遠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批貨裝上卡車。
他轉過身,看著高陽。
“高市長,這臺機器,又轉了。”
高陽點點頭。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頂上,開始冒煙了。
那天晚上,劉志遠請他吃飯。
就在廠門口的小飯館里,幾個老工人作陪。菜是家常菜,酒是二鍋頭。
劉志遠喝多了,拉著他的手說:“高市長,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高陽說:“劉師傅,您別這么說。”
劉志遠說:“我說的是真的?!?/p>
他看著窗外那根煙囪。
“四十二年了。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還能看見它冒煙?!?/p>
他轉過頭,看著高陽。
“高市長,謝謝你。”
高陽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送劉志遠回家。
劉志遠住在廠里的宿舍樓,老房子,五樓,沒電梯。他扶著劉志遠爬上去,送到門口。
劉志遠老婆開的門,把他扶進去。
高陽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關上。
轉身走了。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
他站在廠門口,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在月光下,又高又直。
他想起周明,想起那個女工,想起王德厚,想起劉志遠。
想起那些機器,那些工人,那些煙囪。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車,開走了。
那年他三十五歲。
他不知道,往后幾十年,他會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這樣的煙囪下面,看著它們冒煙,看著它們熄滅,又看著它們重新冒煙。
他也不知道,那些工人,那些機器,那些煙囪,會成為他一輩子的牽掛。
他只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值了。高陽到江州的第三個月,機械廠總算活過來了。機器轉起來的那天,劉志遠站在車間門口,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高陽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根又開始冒煙的煙囪。
但他心里清楚,這只是開始。
市政府的日子不好過。書記姓王,叫王建軍,在江州干了十幾年,根深蒂固。高陽來的第一天,王建軍就在常委會上笑著說:“高市長年輕有為,省里來的,眼界寬。咱們這些老家伙,得多學習?!痹捠切χf的,但底下的人都知道什么意思——你是外來的,別亂伸手。
高陽沒接話。他知道,在官場上,有些話不用說明白。
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是城建局的局長孫德海。五十出頭,圓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說話慢條斯理的。他拿著一份文件,坐在高陽對面,攤開來。
“高市長,東區那塊地,開發商看中了。三十個億的項目,年稅收兩個億。您看看?!?/p>
高陽接過來翻了翻。開發商的公章上印著“新銳資本”,法人代表一欄寫著方文濤。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邊。
“孫局長,這塊地現在是什么用途?”
孫德海的笑容頓了一下?!霸瓉硎枪I用地。但那個廠早停產了,荒著也是荒著?!?/p>
“機械廠?”
“對。就是您剛幫著救活的那個。”
高陽看著他。孫德海不說話了。
“孫局長,那塊地,暫時不動?!?/p>
孫德海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站起來,點點頭。“行,聽您的?!弊吡恕?/p>
當天下午,王建軍的電話就打來了。語氣很客氣,但意思很清楚:“高市長,東區那個項目,省里也很重視。陳副省長專門問過,說這個項目對江州發展很重要?!?/p>
高陽握著電話,沒接話。陳副省長,陳明遠。他的老領導。
“王書記,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陳明遠。他在省經委的老領導,一手提拔他的人。方文濤的事,他怎么會摻和進來?
第二天,他給陳明遠打了個電話。
“陳主任,江州東區那個項目,您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爸?。方文濤來找過我,說想在江州搞個商業綜合體。我看了方案,對地方經濟有好處。”
“那塊地上有個機械廠,剛復產。”
陳明遠又沉默了一會兒。“高陽,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也要考慮大局。一個老廠,能解決多少就業?一個商業綜合體,能帶動多少產業?”
高陽沒說話。他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他和陳明遠的分歧,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
“陳主任,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室里,很久沒動。
第三天,方文濤親自來了。
五十多歲,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見面就笑,握手很用力。“高市長,久仰久仰?!备哧栒埶拢貢沽瞬?。
方文濤開門見山:“高市長,東區那個項目,我跟王書記、陳副省長都匯報過了。今天來,是想聽聽您的意見。”
高陽看著他?!胺娇偅瑱C械廠剛復產,三千多工人剛回到崗位上。這時候拆廠,他們去哪兒?”
方文濤的笑容沒變。“高市長,您放心。工人安置的事,我們跟市里談好了。每人補三萬,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我們項目上安排工作?!?/p>
“三萬?方總,那些工人,有的在廠里干了一輩子?!?/p>
方文濤收起笑容,看著高陽?!案呤虚L,您是明白人。那塊地,商業價值擺在那兒。一個破廠子,三千個老工人,能值幾個錢?”
高陽站起來,走到窗前。“方總,你知道那根煙囪多少年了嗎?”
方文濤愣了一下?!笆裁礋焽??”
“機械廠那根煙囪,1958年建的。第一批老工人親手砌的。那些人,早都不在了。但那根煙囪還在?!?/p>
他轉過身,看著方文濤。“方總,那個廠,不是三千個工人,是三千個家庭。他們的父母、孩子、一輩子,都在那根煙囪底下。”
方文濤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高陽面前。“高市長,我敬重您。但生意是生意。您擋不住。”
他走了。
那天晚上,高陽一個人去了機械廠。
車間里燈還亮著,機器還在轉。劉志遠在值班,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案呤虚L,這么晚了?”
高陽在機器旁邊坐下,點了支煙?!皠煾担怯腥艘疬@個廠,你們怎么辦?”
劉志遠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