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高陽,沉默了很久。“高市長,誰要拆?”
高陽把事情說了。劉志遠聽完,沒說話。他走到那臺機器旁邊,手搭在機身上。
“這機器,轉了三十多年。我修的,侯德貴調的,李想改的。我們這些人,老了,干不動了。但這機器,還能轉。”
他轉過身,看著高陽。“誰要拆它,我跟他拼命。”
高陽沒說話。他知道,這不是氣話。
第二天,市里開會。王建軍主持會議,議題就是東區開發。孫德海把方案又講了一遍,數字很漂亮,三十個億的投資,兩個億的稅收。規劃局長補充了幾句,說這塊地要是開發了,東區的城市面貌能上一個臺階。
高陽聽完,開口了。
“王書記,各位,我有個問題。機械廠三千多工人,安置方案是什么?”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孫德海看了看王建軍,說:“開發商承諾,每人補三萬。”
“三萬?”高陽看著他。“孫局長,你知道機械廠工人平均工齡多少年嗎?二十五年。二十五年的工齡,三萬塊,一年一千二。夠干什么?”
沒人說話。高陽站起來。
“我不是反對開發。我是說,在開發之前,先把人安頓好。工人不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老婆孩子,有父母老人,有房貸要還。三萬塊,夠他們活幾年?”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我建議,機械廠的事,先放一放。等工人安置方案落實了,再談開發。”
王建軍看著他,臉色不太好。“高市長,省里對這個項目有要求。陳副省長親自過問的。”
高陽說:“王書記,我知道。但省里的要求,也不能不顧工人的死活。”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王建軍沉默了幾秒,敲了敲桌子。“先散會。”
高陽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孫德海跟上來,壓低聲音說:“高市長,您這是何必呢?王書記那邊不好交代,陳副省長那邊也不好交代。”
高陽看著他。“孫局長,那些工人,誰給他們交代?”
孫德海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走了。
那天晚上,高陽給周明打了個電話。周明已經退休了,在青州老家養花。
“小高,怎么了?”
高陽把事情說了。周明聽完,沉默了很久。
“小高,你記得我當年跟你說過的話嗎?”
“記得。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對。你記住這句話,就夠了。”周明頓了頓。“不管當多大官,別忘了我那句話。”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
那根煙囪的方向,有一盞燈在亮著。
高陽在江州的第一年,過得像打仗。
機械廠剛穩住,造紙廠又出事了。造紙廠在城西,六百多工人,停產兩年了。工人們堵了廠長辦公室三天三夜,要工資,要說法。高陽趕到的時候,走廊里全是人,抽煙的,罵娘的,抱著孩子哭的。廠長躲在辦公室里不敢出來,門從里面反鎖著。
高陽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些人。有人認出他來了。“高市長來了!”人群安靜了幾秒,然后呼啦一下圍過來。
“高市長,我們兩年沒發工資了!”“我老婆生病住院,沒錢交費!”“孩子學費交不起,要輟學了!”
高陽等他們說完,才開口。“大家聽我說一句。我今天來,就是解決問題的。但你們這樣圍著,誰也解決不了。選幾個代表,到我辦公室來談。”
人群議論了一陣,推了五個人出來。一個老工人,頭發花白,手上有厚厚的繭。一個中年女人,眼睛哭腫了。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眼神很硬。還有兩個,都是老師傅。
高陽把他們帶到辦公室,讓秘書倒了茶。
老工人先開口。“高市長,我叫陳德厚,在這個廠干了三十一年。兩年前廠子停產,說是要改制。改制改到現在,什么動靜沒有。工資不發,社保不交,我們這些人,喝西北風啊?”
高陽看著他。“陳師傅,你們的要求是什么?”
“補發工資,補交社保。廠子能活最好,活不了,給我們一個說法。”
高陽點點頭。他記下了。
那之后,他又開始跑。跑省里,跑銀行,跑客戶。造紙廠的情況比機械廠還糟,設備更老,負債更多。跑了兩個月,省里同意給一筆安置資金,但條件是——廠子要關停,工人要買斷工齡。
高陽拿著文件,去找陳德厚。陳德厚看完,沉默了很久。
“高市長,這就是說,廠子沒了?”
高陽沒說話。陳德厚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造紙廠的煙囪,也停了兩年了,一點煙都沒有。
“我十八歲進廠,今年四十九。三十一年。你告訴我,廠子沒了,我去哪兒?”
高陽說:“陳師傅,省里給了安置費。每個人按工齡算,一年一千二。您三十一年,三萬七千二。”
陳德厚轉過身。“三萬七千二?高市長,我這一輩子,就值三萬七千二?”
高陽沒說話。他知道,這筆賬,沒法算。
那天晚上,高陽在辦公室里坐到半夜。紙廠的事,機械廠的事,一件一件,壓在心里。他想起周明那句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現在不是三千多,是上萬了。
有人敲門。是劉志遠。
“高市長,我聽說紙廠的事了。”
高陽點點頭。劉志遠在他對面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遞給他一支。
“高市長,我跟您說個事。當年機械廠停產的時候,我也鬧過。堵過市政府大門,去過省里上訪,什么招都使過。后來呢?廠子還是停了,人還是散了。”
他點上煙,抽了一口。“那幾年,我天天在這廠里轉,一個人,對著那些機器。有時候擦擦灰,有時候上上油,有時候就那么坐著。我也不知道等什么,就覺得,不能讓它爛在這兒。”
他看著高陽。“后來您來了。廠子活了,機器轉了,人也回來了。高市長,您知道那些工人為什么信您嗎?不是因為您有權力,是因為您心里有他們。”
高陽沒說話。劉志遠站起來,拍拍他的肩。“紙廠的事,您別太為難。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