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二十六歲那年夏天,從省城下派到青州掛職。
走之前,省經委工業處的老處長陳明遠找他談了一次話。陳明遠五十出頭,頭發已經白了一半,說話慢條斯理的,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子上。
“小高,你去的是青州紡織廠。那個廠,三千多人,是青州最大的國營企業。但這兩年效益不好,工人工資都發不全。你去之后,多看、多聽、少說話?!?/p>
高陽點了點頭。
陳明遠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記住,三千多人,就是三千多個家庭?!?/p>
高陽當時不太懂這句話的分量。他只是覺得,陳明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很重。
青州在江北,從省城坐長途車要六個小時。高陽拎著一個帆布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在長途車站等了一個小時才上車。車上全是人,過道里塞滿了編織袋,有一股濃烈的汗味和柴油味。他擠在最后一排,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田野一點一點從平原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低矮的山。
到青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車站外面是一條破舊的馬路,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被曬得卷了邊。他問了路,走了二十分鐘,到了紡織廠門口。
廠門是鐵柵欄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銹。門衛室里坐著一個老頭,六十多歲,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胸口的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老頭看了他一眼,問:“找誰?”
“我是新來的掛職干部,省里派來的?!?/p>
老頭打量了他一番,沒說別的,開了門。
廠區很大,一排一排的廠房,紅磚墻,瓦屋頂。路兩邊堆著棉紗垛,上面蓋著油布。遠處有一根煙囪,紅磚砌的,很高,頂上冒著淡淡的煙。那是鍋爐房的煙囪,全廠就靠它供氣。
高陽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根煙囪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根手指頭,指著天。
他沿著路往里走,經過一排一排的廠房,聽見里面機器的聲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偶爾有人從廠房里出來,穿著白色的圍裙,頭上戴著白帽子,臉上沾著棉絮。那些人看他一眼,又匆匆走了。
廠長辦公室在廠區最里面的一棟二層小樓里。樓前有一棵槐樹,很大,樹蔭遮住了半個院子。高陽上了二樓,找到廠長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來?!?/p>
門開了。屋里坐著一個中年人,四十出頭,方臉,濃眉,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袖子卷到小臂。他正低頭看一份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
“你是?”
“周廠長好,我是高陽,省里派來掛職的?!?/p>
周明站起來,伸出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掌心有厚厚的繭。
“歡迎。陳處長打電話跟我說了。坐吧?!?/p>
高陽在對面坐下。周明給他倒了杯水,用的是搪瓷缸子,上面印著“工業學大慶”幾個字,紅漆掉了一半。
“小高,你是哪里人?”
“省城的?!?/p>
“學什么的?”
“工業經濟?!?/p>
周明點了點頭。“科班出身。好?!?/p>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高陽。
“小高,我跟你說實話。我們這個廠,現在不好干。三千二百個工人,加上退休的,將近四千人。去年的產值不到兩千萬,虧損三百萬。工人的工資已經拖了兩個月了?!?/p>
高陽沒說話。他在省經委的時候看過青州紡織廠的報表,數字比周明說的還難看。
“你來掛職,省里可能希望你把情況摸清楚,寫寫報告。但我希望你做一件事?!?/p>
高陽看著他?!笆裁词??”
周明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能看見那根煙囪,還有一排一排的廠房。
“下去走走。到車間里去,跟工人聊聊??纯此麄冊趺锤苫睿趺催^日子。聽聽他們說什么,想什么?!?/p>
他轉過身,看著高陽。
“你在省里看到的那些數字,都是假的。真正的工廠,在這兒。”
高陽點了點頭。他不太明白周明說的“真正的工廠”是什么意思,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那天晚上,周明帶他去食堂吃飯。食堂在廠區東邊,是一排平房,里面擺著十幾張木頭桌子,長條凳。工人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晚來的,端著碗在角落里吃。
周明給他打了一份飯——白菜燉豆腐,兩個饅頭,一碗稀飯。高陽吃了一口,白菜燉得太爛了,沒什么味道。但他餓了,還是吃完了。
吃飯的時候,一個老工人端著碗走過來,坐在對面。他五十多歲,黑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看了高陽一眼,問周明:“周廠長,這是誰?”
“省里來的干部,小高?!?/p>
老工人點了點頭?!芭??!彼皖^吃飯,吃了幾口,又抬起頭。
“省里的干部,下來干什么?”
高陽說:“掛職鍛煉,學習?!?/p>
老工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皩W習?學什么?學怎么織布?”
高陽愣了一下。周明在旁邊說:“老王,別胡說?!?/p>
老工人沒再說什么,端著碗走了。高陽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說不上來是什么,就是覺得沉。
“那是王德厚,織布車間的老師傅,干了三十年了。”周明說,“他嘴不好,但人好?!?/p>
高陽點了點頭。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二
高陽被安排在廠里的招待所住。招待所在廠門口旁邊,是一棟兩層的筒子樓,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刷著白灰,已經斑駁了。窗戶對著廠區,能看見那根煙囪。
頭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聽著遠處的機器聲,嗡嗡嗡的,一直沒停。他睡不著,起來站在窗前,看著那根煙囪。煙囪頂上有一盞紅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星星。
他想起陳明遠的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又想起周明的話:真正的工廠,在車間里。
他想,他得下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車間。紡織廠的車間分三部分——前紡、細紗、織布。前紡車間最大,里面全是機器,一排一排的,像列隊的士兵。機器在轉,棉條在機器之間穿梭,空氣里飄著棉絮,白蒙蒙的,像下雪。
高陽站在車間門口,有點發愣。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機器,這么大的車間。那些機器轟隆隆地響著,地面都在微微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