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遠(yuǎn)看著他?！笆裁词拢俊?/p>

高陽把方文濤的事說了。劉志遠(yuǎn)聽完，沒說話。他抽完一支煙，又點上一支。

“高市長，我跟您說句實話。這個廠，能活過來，靠的是您。工人信您，不是因為您有權(quán)力，是因為您心里有他們。但您要是為了這個廠，把東區(qū)那個項目擋死了，您知道外面的人會怎么說嗎？”

高陽看著他?！霸趺凑f？”

“他們會說，高陽是個好市長，但只管工人，不管發(fā)展。他會說，高陽只顧著那根煙囪，不顧江州的老百姓?！?/p>

高陽沒說話。

劉志遠(yuǎn)繼續(xù)說：“高市長，我不是說那個項目該干。我是說，您不能為了我們這兩千多人，把整個江州的人都得罪了。您還得在這個位置上干下去，還得為更多的人辦事?！?/p>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方文濤那個項目，該干就干。我們這些人，該走就走。但有一條——安置方案不能太寒磣。五萬塊，打發(fā)叫花子呢？您幫我們談，談到一個差不多的數(shù)，我們就走?！?/p>

高陽看著劉志遠(yuǎn)。在燈光下，他的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工裝的口袋里，背微微駝著，像一棵被風(fēng)吹彎了的老樹。

“劉師傅，您舍得嗎？”

劉志遠(yuǎn)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很淡，像冬天的太陽。

“舍得舍不得，都得舍。廠子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機器能多轉(zhuǎn)一天是一天。但人不能光靠舍不得活著?！?/p>

他看著車間里那臺老樣機。

“這臺機器，六十二年了。我?guī)煾笛b的，我修的，侯德貴調(diào)的。它還能轉(zhuǎn)很多年。但它在哪兒轉(zhuǎn)，不一定非要在江州。搬到別的地方去，只要機器還在轉(zhuǎn)，人就還在?！?/p>

高陽沒說話。他知道劉志遠(yuǎn)說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搬到別的地方去，那根煙囪就沒了。煙囪沒了，廠就不是那個廠了。

“劉師傅，我再想想辦法?！?/p>

他走了。走到廠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煙囪在夜色里，頂上那盞紅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心臟在跳。

四

第二天，高陽做了一件事。

他讓小劉起草了一份文件，內(nèi)容是：江州市人民政府關(guān)于東區(qū)商業(yè)綜合體項目涉及機械廠工人安置問題的若干意見。文件里寫了兩條核心意見：一、機械廠工人安置補償標(biāo)準(zhǔn)提高到每人每年兩千元，按實際工齡計算；二、東區(qū)商業(yè)綜合體建成后，優(yōu)先錄用機械廠下崗工人，崗位數(shù)量不少于一千個，工資標(biāo)準(zhǔn)不低于江州市在崗職工平均工資。

他把文件簽了，讓小劉送到王建軍的辦公室。

小劉猶豫了一下?！案呤虚L，這個標(biāo)準(zhǔn)……方文濤能同意嗎？”

高陽說：“他不同意，我們就繼續(xù)談。但這是市政府的正式意見，不是我的個人意見。他要談，跟市政府談?！?/p>

小劉點了點頭，拿著文件走了。

半個小時后，王建軍的電話打了過來。

“高市長，你這份文件，我看了。”王建軍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每人每年兩千，按實際工齡算。機械廠工人的平均工齡是二十四年，那就是每人四萬八。加上社保銜接、再就業(yè)培訓(xùn)，一個人至少五萬五。兩千一百個人，就是一個多億。高市長，你讓方文濤掏一個多億出來安置工人，他的利潤就沒了。他還會干嗎？”

高陽說：“王書記，方案里還有第二條——一千個就業(yè)崗位，工資不低于平均水平。這一條如果落實了，工人對補償標(biāo)準(zhǔn)的要求可以適當(dāng)降低。我的底線是——每人至少四萬，加上就業(yè)崗位保障。四萬塊，二十四年工齡，一年一千六百多。這個標(biāo)準(zhǔn)，比省里的最低標(biāo)準(zhǔn)高一點，但不算過分?！?/p>

王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高市長，你的底線，方文濤知道嗎？”

“不知道。我只跟您說了。”

王建軍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很輕，但高陽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嘲諷，也不是不滿，更像是一種……認(rèn)可？

“行。我去跟方文濤談。你等消息?！?/p>

掛了電話，高陽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把底線告訴了王建軍，這意味著他把談判的主動權(quán)交了出去。王建軍要是真想推進這個項目，就會拿著這個底線去壓方文濤；王建軍要是不想讓他好過，就會把這個底線泄露給方文濤，讓方文濤在這個基礎(chǔ)上繼續(xù)壓價。

這是一步險棋。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五

等了三天，消息來了。

不是王建軍的電話，是方文濤親自來的。

這回方文濤沒穿西裝，穿了一件深藍(lán)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人。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圈發(fā)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高市長，我跟王書記談了?！彼趯γ孀拢瑳]翹二郎腿，也沒掏煙，“王書記把您的底線跟我說了。每人四萬，加上一千個就業(yè)崗位。”

高陽點了點頭?！胺娇?，你覺得怎么樣？”

方文濤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高陽，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也不是妥協(xié)，更像是一種……疲憊。

“高市長，我跟您說實話。這個項目，我從三年前就開始跑。拿地、設(shè)計、找投資、跑審批，前前后后花了一千多萬。我的團隊幾十個人，天天加班，就等著這個項目開工。您現(xiàn)在讓我多掏幾千萬出來安置工人，我的利潤確實沒了。但不干，前面那一千多萬就打了水漂?！?/p>

他頓了頓。

“高市長，您是個認(rèn)真的人。我在江州做了十幾年生意，見過的官員不少。有的是來撈錢的，有的是來鍍金的，有的是來混日子的。像您這樣，為了幾個工人跟開發(fā)商死磕的，我頭一回見。”

高陽沒說話。

方文濤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四萬就四萬。一千個崗位就一千個崗位。我認(rèn)了。但我有個條件——這個項目，不能再拖了。下個月必須開工。再拖下去，投資方就不干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