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陽讓小劉訂了一張去省城的車票。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沒帶秘書,一個人坐大巴去了省城。
六個小時的車程,他一直在想。他想的是——這件事,不能以江州市政府的名義辦。上次發函,用的是江州市政府的名義,結果青州市政府直接打電話來質問他,孫市長在省里開會時當面給他難堪。這次要是再以江州的名義出面,就不是“越界”了,是“挑釁”。他不能給江州惹這個麻煩。
但他可以以個人的名義。他是高陽,曾經在青州紡織廠掛職三年,跟那些工人一起吃過飯、一起加過班、一起在車間里熬過夜。他有資格為那根煙囪說話。
到省城之后,他沒去省政府,先去了省文物局。錢局長在辦公室,看見他來了,愣了一下。
“高市長?你怎么來了?”
“錢局長,我是為青州紡織廠那根煙囪來的。”
錢局長的表情變了。他站起來,把門關上,示意高陽坐下。
“高市長,我跟你說實話。那根煙囪的認定程序,是我們局里組織專家做的。結論是——不符合省級工業遺產的標準。1958年的煙囪,在全省不算最老的;保存狀況一般,頂部有裂縫;周邊廠區已經拆了大半,只剩一根孤零零的煙囪,工業遺產的完整性不夠。”
高陽說:“錢局長,這些我都知道。但我問您一個問題——您搞了這么多年文物保護,您覺得,什么東西值得保,什么東西不值得保,是專家說了算,還是人說了算?”
錢局長看著他,沒說話。
“那根煙囪,不是因為它有多老、多完整、多有藝術價值,才值得保。是因為那些工人——王德厚、劉志遠、侯德貴——他們用一輩子的時間,把它砌起來,守著它,看著它冒煙。它是他們的命。您把他們的命拆了,您給他們什么?”
錢局長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高陽。
“高市長,我干這行三十年了。我挖過墓,修過廟,保護過一堆別人眼里不值錢的破磚爛瓦。我告訴你,搞文物保護的人,心里都有一桿秤。這桿秤不是專家委員會定的,是自已心里的。有些東西,專家說值一個億,在我心里一文不值;有些東西,專家說一文不值,在我心里值一個億。”
他轉過身。
“你那根煙囪,在我心里,值一個億。”
高陽沒說話。
“但規矩是規矩。認定程序已經走完了,結論已經出了。我不能因為心里覺得它值一個億,就推翻專家委員會的結論。那樣做,我在這位子上坐不住。”
“錢局長,我不要您推翻結論。我只要您做一件事——重新組織一次認定。換個專家組,換個標準,換個角度。不要只看它老不老、完整不完整,看看它背后的那些人。那些工人,那些家庭,那些一輩子跟這根煙囪綁在一起的人。”
錢局長看著他,看了很久。
“高市長,你知道重新認定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要推翻上一個專家組的結論,意味著我要跟青州市政府對著干,意味著我要在省里得罪一批人。這些后果,你考慮過嗎?”
高陽說:“錢局長,后果我來扛。您只需要做您認為對的事。”
錢局長沒說話。他走回辦公桌后面,坐下,拿起一支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然后撕下來,遞給高陽。
“這個人,姓顧,是省建筑科學研究院的退休教授,搞了一輩子工業建筑。他在業內有名望,說話有人聽。你去找他,讓他去看看那根煙囪。如果他覺得值得保,讓他寫一份報告。有了這份報告,我才能重新組織認定。”
高陽接過便簽紙,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電話。
“錢局長,謝謝您。”
“別謝我。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那根煙囪。”
三
高陽從省文物局出來,直接去了省建筑科學研究院的老家屬院。顧教授住在三樓,一個老式的單元房,門口擺著幾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他敲了敲門,過了很久才有人來開。
顧教授七十出頭,瘦高個,頭發全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他站在門口,打量著高陽。
“你找誰?”
“顧教授,我是江州市的高陽。省文物局的錢局長讓我來找您。”
顧教授沒說話,側身讓他進了屋。客廳不大,到處是書——書架上、桌上、沙發上,甚至連地上都堆著幾摞。墻上掛著一張老照片,是一棟巨大的廠房,紅磚墻,拱形屋頂,像一座教堂。
“坐。”顧教授把沙發上的書搬到桌上,騰出一塊地方。高陽坐下,顧教授在他對面的一把藤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
“錢局長跟我說了,青州那根煙囪的事。你是江州的市長,管青州的事?”
高陽說:“顧教授,我在青州待過三年,在青州紡織廠掛過職。那根煙囪,我看著它冒了三年煙。”
顧教授點了點頭。“你在廠里待過?”
“待過。在車間里跟工人一起干活,學接線頭,學換紗管。手笨,學了半天也沒學會。”
顧教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但讓他的臉一下子柔和了很多。
“我在工業建筑這一行干了一輩子,見過的工廠比你們見過的商場還多。我告訴你,工廠這東西,不光是鋼筋水泥、磚瓦木頭。它是活的。每一棟廠房、每一根煙囪、每一臺機器,都有它的命。你站在它面前,能感覺到它在呼吸。”
他站起來,走到墻邊,指著那張老照片。
“這是沈陽鐵西區的一個老工廠,1953年建的,蘇聯人設計的。2008年拆的。拆之前我去看過,站在廠房里,能聽見風從破了的窗戶里灌進來,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哭。”
他轉過身,看著高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