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
不是一整根黑色傘繩，而是兩種顏色的細線拆散后重新編的。
黑色是主體，中間夾了一道極細的暗紅色線，像一根血管埋在肌理下面。
編法不是常見的蛇結或平結，是某種更復雜的、她沒見過的結構，每隔兩厘米有一個微小的收束點，使整根繩呈現出均勻的節奏感。
繩的正中間嵌了一顆東西。
很小，比小指甲蓋還小，微微透光。
是晶核。
但不是普通晶核。是那種他口中A檔里能量密度最高的，被打磨成了一顆橢圓形的珠子，嵌在編繩的收束點里，剛好卡死，不會滑動。
祝今宵把繩拿起來。
輕，韌，兩頭各留了一截，長度大概——
“這是發繩？”
“對。”
祝今宵看著手里的東西。
傘繩編的發繩，軍用級別的抗拉強度，中間嵌了一顆手工打磨的二階晶核，兩端留出的長度剛好夠繞她的發量兩圈半。
她一個字都沒說。
江澈也沒說話。
安靜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開口了。
“你今天吃飯的時候，我看到你原來那根發繩斷了。彈力系數衰減導致的。我在外面等的時候看到零一把碎繩丟進了回收站，攔下來量了一下，直徑三點二毫米，拉伸極限一點四公斤，對你目前的發量和運動幅度來說遠遠不夠。”
祝今宵：“…………”
他還在說。
“我用武器庫里的550傘繩做底材，承重極限兩百四十公斤，足夠你在任何戰斗狀態下固定頭發。編法參考了攀巖用的動力繩結構，受力時有百分之六到十的延展性，不會勒頭皮。中間的晶核是我從分類好的A檔里選的能量密度最高的一顆，直徑四點七毫米，重量零點八克，不會造成額外負擔。紅線是我從急救包的縫合線里拆的，聚乙烯材質，抗腐蝕，不褪色，末世環境下預估可使用三年以上——”
“停?！?/p>
祝今宵抬手。
江澈閉嘴了。
祝今宵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發繩，又看了看他手指上的創可貼。
“這個你編了多久？”
江澈的喉結動了一下。
“……四小時十七分?！?/p>
“你手上的傷呢？”
“編繩過程中被傘繩內芯割的，拆線的時候也割了一次?！彼D了頓，補充道，“不影響功能。”
不影響功能。
他說的是他的手指不影響功能。
不是發繩。
祝今宵把發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
松緊剛好。
她每天用發繩綁頭發，不同的發繩松緊度不一樣，她一上手就知道這根繩量過她的手腕周長。
“你量過我手腕？”
“沒有。”江澈說，“我上周給你遞唐刀的時候目測的。你右手手腕周長十五點三厘米，誤差正負零點二。發繩自然繞圈最舒適周長應為手腕周長的百分之九十五到百分之一百零二之間——”
“江澈。”
“在。”
“閉嘴三秒鐘?！?/p>
江澈閉嘴了。
祝今宵把發繩從手腕上解下來，她低下頭，用嘴咬住發繩一端，雙手把散落在肩膀上的長發攏到腦后，熟練地繞了兩圈半，打了個結。
手松開，頭發沒散。
穩得很。
她甩了兩下頭。
沒松。
她伸手拽了一下繩結。
那顆嵌在中間的小小晶核剛好卡在馬尾辮的正中間，位置不偏不倚。
“你連晶核嵌在哪個位置好看都算過了？”
“是的。根據你扎馬尾的習慣高度——頭頂到發際線距離的黃金分割點——晶核應處于繩結中心偏下零點五厘米的位置，這樣從正面觀察時——”
“我說了閉嘴三秒?！?/p>
“已經過了七秒?！?/p>
“……”
祝今宵盯著他。
江澈坐得很直，金絲邊眼鏡后面的眼睛沒有看她的臉，而是看著她剛扎好的馬尾辮——那顆打磨過的晶核在訓練室的燈光下折出一點暗紅色的光。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祝今宵的動態視力已經超出正常人類，她甚至注意不到。
那是一個“驗收合格”的表情。
就好像他造了一臺儀器，調了四個多小時的參數，現在終于看到它成功運轉了。
祝今宵心里有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她不打算承認。
“還有別的事嗎？”她問。
“有?！?/p>
江澈第二次伸手進兜。
這次掏出來的是一個鐵盒子。
長方形，掌心大小，是軍用急救包里裝紗布的那種鐵盒——外殼被他擦得锃亮，蓋子上用馬克筆寫了兩個字。
“專屬”。
祝今宵挑眉，把盒子打開。
里面被隔板分成了六個小格子。每個格子里放著不同的東西：
第一格：三顆脫水草莓，碼得整整齊齊。
第二格：兩塊壓縮餅干，掰成了均勻的小方塊。
第三格：四顆話梅。
第四格：一小袋堅果，混合的，杏仁多花生少。
第五格：兩顆牛奶糖。
第六格：一粒維生素C泡騰片。
每個格子內壁都貼了一張紙條。
祝今宵拿起第一張看了看。
“脫水草莓×3，單顆熱量12千卡，建議在訓練后15分鐘內食用，用于快速補充肌糖原?！?/p>
第二張：
“壓縮餅干×4塊，總熱量220千卡，建議在外出執行任務時攜帶，咀嚼時間控制在每塊45秒以上以提升飽腹感?！?/p>
第三張：
“話梅×4，含檸檬酸，促進唾液分泌。你在長時間不說話的時候會無意識地抿嘴，此癥狀通常出現在你思考'是否要懲罰某人'的時候，話梅可緩解口腔干燥。”
祝今宵讀到第三張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確實有這個習慣。
第四張：
“混合堅果。杏仁與花生比例3:1，因為你上次吃零一端來的果盤時，杏仁吃了七顆，花生只吃了兩顆?！?/p>
第五張：
“牛奶糖×2。給沈肆的。你口袋里給他的糖上周三就吃完了，但你沒注意。補充裝。”
祝今宵的手停住了。
她翻到最后一張。
“維C泡騰片×1。你不愛喝白水，加進去有橙子味?！?/p>
六個格子。
六張紙條。
每一條背后都跟著一個她自已都沒留意過的細節。
祝今宵把盒子合上了。
鐵蓋扣上去，發出輕輕一聲“咔”。
她抬頭看江澈。
江澈坐在一米二之外，兩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上的創可貼被訓練室的燈照得有點發白。他沒看她——或者說，他在偷偷看，但每次視線撞上祝今宵的目光就彈開，轉去看旁邊的啞鈴架。
祝今宵盯著他看了五秒。
六秒。
七秒。